軟底鞋踩在地面,一步一步的走進來。
床鋪、衣櫃、桌子……那雙腳從床尾繞過來,在距離江漪幾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江漪從課本的縫隙里往外望去,看到了藍色的工裝褲和一隻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裡握著一把刀,刀刃上還反射著窗戶透進來的光。
「出來吧。」
那人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像在跟一個躲貓貓的小孩說話。
江漪渾身劇烈的抖了一下,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秦牧蹲下來,他的臉出現在床沿下方,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正通過床底的暗影,直直的看著江漪。
江漪拼命往後縮,但背後已經是牆,退無可退。
「求、求你……」她的哭聲從嗓子裡擠出來,斷斷續續,「我什麼都沒看到……我真的……什麼都不說……」
秦牧伸出左手,把那幾本擋在江漪面前的課本撥到一邊。
課本倒在地上,揚起一小片灰塵,在光柱里慢慢飄散。
「下輩子,」他說,「別多管閒事了。」
刀揮了下去。
「警察,別動!」
一聲暴喝從門口傳來。
秦牧的手在空中遲疑了一瞬,就是這一瞬,側面一道黑影撲過來,一隻手猛的卡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隻手鎖住了他的喉嚨。
巨大的衝擊力將秦牧整個人從地上拽起來,後背重重的砸在旁邊的床上。
刀飛了出去,落在牆角。
「別動,在動我擰斷你的胳膊!」
耿一樂的聲音吼了出來,膝蓋跪在秦牧的後腰上,一隻手把他的手臂反擰到背後,另一隻摸出手銬。
咔噠一聲,金屬環扣住了秦牧的手腕。
秦牧的臉被迫壓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氣。
二虎從另一側繞過來,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刀,裝進證物袋裡。他看了一眼縮在床底下的江漪,聲音輕柔的讓人安心:「沒事了,別怕。」
江漪還在抖,但恐懼漸漸止住了。
她慢慢從床底下爬出來,腿軟的站不住,索性直接坐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二虎摘下帽子,輕輕扣在江漪頭上。「別哭了,先出去。」
帽子太大,帽檐一下子卡下來,幾乎遮住了江漪整張臉。
宿舍外面,已經有老師和同學被驚動了。
幾個路過的學生伸長脖子往裡面張望,竊竊私語起來:「出什麼事了?」
「好像抓人了。」
「警察……」
一名中年老師快步走過來,揮著手把圍觀的學生往後趕:「別看了別看了,都回教室去!」
帽檐遮住了江漪的臉,沒有人能看清她是誰。
陳政帶人從另一側趕過來,看見耿一樂押著秦牧走出宿舍樓,他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辛苦了。」
陳政對著耿一樂點點頭,側身一讓。兩名警員上前,從耿一樂手中接過秦牧,一左一右架著他的手臂,押向停在路邊的警車。
這時,陸衍也從教學樓方向匆匆趕來,他先是掃了眼被押走的秦牧,然後快步上前,與二虎一左一右輕輕扶住江漪的手臂。
「別怕。」他說。
審訊室里,秦牧坐在審訊椅上,手銬已經被摘下,但手腕上那兩道紅印還在。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那串串珠,目光沉了沉。
門開了,陳政走在前面,陸衍跟在後面。兩個人拉開椅子,在秦牧對面坐下。
陸衍先開口了,「又見面了,秦牧。」
秦牧慢慢抬起頭,嘴角掛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呵,是啊,世界真小。」
陳政的目光壓在秦牧臉上,每一句話都帶著重量:「是你主動交代還是我們慢慢聊?這兩者性質可不一樣,想好了再說。」
秦牧嗤笑一聲,肩膀微微聳了下,「想好了。」
他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目光在陳政和陸衍之間來回掃視了一下,「不知警官你想聽什麼?」
陳政的語氣沉了下去:「全部,你的全部犯罪經過。」
秦牧的嘴角網上提了提,露出一個無辜的困惑表情:「什麼犯罪?警官,你有證據嗎?」
挑釁,赤裸裸的挑釁!
陳政的指節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我勸你老實交代。」
「嗯,」秦牧點點頭,「你說,保證全部交代。」
陳政的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
陸衍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適時開口:「你之前應該有很多次可以對目擊者動手,為什麼偏偏等到今天?」
他沒有說江漪,而是目擊者。原因無他,只說江漪代表了雙向矛盾,而目擊者性質就不一樣了。
秦牧顯然也聽出來了,他看著陸衍,眼神里的輕蔑不見了,轉而有了一絲戒備:「動手?」
他無辜的眨了眨眼:「警官,你們是不是誤會什麼了?我去維修水管的,聽到那間宿舍有動靜,就過去看了看。床底下有隻老鼠,好大一隻,我想著女孩子都膽小,就想順手幫她們解決了。我真不知道床底下有人啊。」
陸衍看著他演:「你的本職工作應該是某食品廠的員工吧?怎麼又去做維修工了?」
秦牧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復過來,他聳聳肩:「那個工作太無聊了,換個玩玩唄。」
「這麼巧?時間不偏不倚,剛好是今天?」
秦牧不說話了。
就在這時,審訊室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劉燕推門進來,走到陳政身邊,低語了幾句。
陳政的眉頭微微動了動,隨即對著陸衍點點頭。
陸衍起身,跟著劉燕走了出去。
走廊里,單向玻璃前面,江漪站在那裡。
她穿的還是那件藍色外套,臉上帶著哭過之後的蒼白和浮腫。
二虎站在她旁邊,一隻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陸衍走過來的時候,二虎明顯鬆了一口氣。「陸哥。」
陸衍點點頭,目光落在江漪身上。
「老師。」
江漪的眼淚再次決堤,她撲過來,一頭扎進陸衍懷裡,放聲大哭。
她的哭聲讓人揪心,像一個在恐懼中待了很久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依靠的光明。
二虎摸著後腦勺,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小妮子,我陪了她大半天,還不如陸哥。」
劉燕笑著碰了碰他的胳膊肘:「行了,什麼時候了,這種醋也吃。」
陸衍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沒有推開,也沒有擁抱。
江漪的哭聲從嚎啕漸漸變成抽噎,又從抽噎變成偶爾的抽泣聲,她才慢慢從陸衍懷裡退出來,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對不起陸老師,把你衣服弄髒了。」
陸衍低頭看了一眼胸前的濕痕,不在意的道:「沒事,本來也是要洗的。」
江漪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那股壓在心口的沉甸甸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睛還是紅紅的,但眼神里有什麼不一樣了,「老師,我有事要說。」
陸衍看著她,目光里是不加催促的鼓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