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柜子是一道暗門,門打開後,露出了一小截樓梯。
陸衍第一個走了下去。
樓梯很短,只有七八級。
地下室不算大,但每一寸牆壁都被畫作覆蓋。
畫架上有一副未完成的女人肖像。
還有牆上,釘著大大小小几十幅畫,全是同一個女人:她在雨里撐傘,她低頭繫鞋帶,她抱著花笑的明媚。
每一幅畫都畫的極其細膩,顏料層層疊疊的,有些地方甚至還沒幹透。
畫架旁邊的調色板上,顏料擠得到處都是,有幾塊暗紅色的污漬和陸衍在柜子上發現的那一塊完全相同。
陳政跟在後面下來,目光掃過滿牆的畫:「畫上的人是程薇?」
沒得到陸衍回答,陳政好奇看過去,發現陸衍正在對著中央的玻璃櫃出神。
冷白色的燈光從頂部傾瀉而下,把柜子內部照的通亮。
玻璃櫃裡,站著一個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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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是新娘。
那是一具完整的人體骨骼,只不過被套上了潔白的婚紗。
它右手位置還勾著一隻紅色高跟鞋,那隻鞋,與證物袋裡的那隻,看起來是一雙。
陳政驚呼一聲:「這、這是程薇?」
「應該是。」陸衍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隻懸在半空中的紅色高跟鞋上。
市局。
劉燕拿著一份資料交到陳政手上。
「陳隊,這是根據周旭交代的酒店,我調取了韓夢夢死亡那天的監控。拍到了從事發房間出來的一個側臉。」
她把照片抽出來,點了點照片上的陰影,「不是周旭。」
「嗯。」
「還有,通過對秦牧名下資產的調查,我發現他以前有一輛深色SUV,跟監控畫面里拍到的那輛高度吻合。不過,他前不久已經把那輛車賣掉了。」
「行,我知道了。」
陳政帶著資料,往法醫辦公室走去。
「陸骨頭,我們拿到了他出現在酒店的視頻。」
陳政推門進來。
陸衍從一堆報告裡抬起頭,「我正要把屍檢報告給你,地下室那具女性白骨,是程薇。」
陳政眼睛一亮:「太好了。終於抓住他犯罪的證據了,接下來就讓我們送他最後一程吧。」
審訊室里,再次提審秦牧。
秦牧被帶進來的時候,精神明顯差了很多。
眼窩凹陷下去了,嘴唇也乾裂起皮了,下巴上的胡茬也冒出來,但他依然在笑。
陸衍沒有像平時審犯人那樣繃著臉,他往椅背上一靠,像在與朋友敘舊:「秦牧,我們找到她了。」
秦牧的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抹疲憊的笑意:「是嗎?恭喜你們,終於可以結案了。」
「你就沒有什麼想說的?」
秦牧歪頭想了想,「嗯,程薇是我殺的。」
陳政往前探了探身子:「那韓夢夢呢?」
秦牧笑了一聲,明知故問:「韓夢夢是哪位?」
陳政懶得跟他繞彎子,「不記得了?那我就幫你好好回憶回憶。四月一號晚上十點,你在哪裡?」
秦牧攤了攤手,「過去這麼久了,誰還記得啊。」
陳政從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照片,推到秦牧面前。
酒店走廊的監控截圖,一個男人的側臉,不算清楚,但那五官身形就是秦牧。
秦牧隨意看了一眼,恍然道:「哦,那天啊。喝多了,走錯了房間。警官,不會這也犯法吧?」
陸衍打斷他:「秦牧,咱們都心知肚明,韓夢夢的死是怎麼回事。沒必要在這兜圈子浪費時間。」
他看著秦牧,「韓夢夢手指上那道傷痕,是你故意透露給我們的,對不對?」
秦牧回看著陸衍,嘴角慢慢翹起來。「還不算笨。」
陸衍的聲音突然沉了下去:「周旭有罪,你要懲罰他。那韓夢夢呢?她只是一個無辜的被你們牽連的大學生,她有什麼錯?」
「你自詡愛程薇,卻把她製成標本,關在暗無天日的地下室里。你痛恨周旭,卻不敢直接報復他,反而殺了無辜的韓夢夢。」
「秦牧,你就是個膽小鬼。」
秦牧嘴角的笑容慢慢僵住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然後停下來。「你說我殺韓夢夢是無辜的?她無辜?她明知道周旭有老婆,還跟他搞在一起,她無辜?」
說完,他將身子往前探了探,眼裡有一股壓抑很久的東西再往外涌:「程薇也是周旭的情人,韓夢夢和程薇有什麼區別?一個被周旭睡了,另一個也被周旭睡了。她們都是自願的,都是明知道周旭有老婆還往上貼的。」
陸衍總結道:「所以你從始至終恨的只有周旭,卻接連害了兩個女人?」
秦牧攥緊手指,直到指節發白才緩緩鬆開,「你知道等一個人是什麼滋味嗎?」
他問陸衍的同時,也在問自己。
「程薇,我放在心裡七年,又追了三年。十年啊,整整十年!人生能有幾個十年?這十年裡,我沒有一天是我自己。」
他抬起手翻過來,看著掌心,像是在找尋什麼。「我原本是個畫家,因為她一句染料髒,我就再沒畫過畫。」
他眼眶泛紅,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顫音:「你說是我毀了她還是她毀了我啊?」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衍等秦牧的呼吸平穩下來才開口:「你恨周旭,恨到要毀了他身邊所有人。韓夢夢是,程薇也是。但江漪呢?她跟周旭沒關係,跟程薇也沒關係。她只是走錯房間,多看了一眼。你有很多次機會可以除掉她,為什麼一直沒動手?」
秦牧往後靠在椅背上,「我當然有過很多次想殺了她。我這種人,任何影響到我的不穩定因素都不應該存在。所以當我知道有人看到了那件事,我就動了殺心。」
「我在學校門口蹲了很多次,有一次終於等到她了,就在我要動手的時候,看到了有意思的一幕。」
他眯起眼睛,像在回憶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畫面。
「那天江漪出了校門,被幾個男男女女圍住了,為首的女生說了句什麼,然後打了江漪一巴掌。你猜怎麼著?江漪反手一巴掌就打了回去。」
說到這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是在感慨什麼。
「那幾個人當然不會放過她,圍上來就要打她。我頓時起了惻隱之心,如果當年我向她這般大的時候,也像這個女孩子一樣勇敢,也不會被人欺負了。從她身上我看到了當年的自己,只是我沒有她這麼勇敢。」
「我戴上口罩走到她後面,喊了一句『喂,小崽子們』。那幾個小崽子一看我這架勢,撒腿就跑了。」
秦牧頓了頓,「沒想到江漪沒認出我來,她還朝我鞠了個躬,說謝謝。」
他抬起頭,盯著天花板,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平靜:「自那以後,我又跟蹤了她幾次。我想只要她把那件事爛在肚子裡,不報警,我也不是非殺她不可。」
秦牧說完後,像是想通了什麼,整個人鬆弛下來。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那天在麵館,你們提到目擊者,那話是故意說給我聽的,對吧?」
陸衍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秦牧帶著一種看穿把戲之後的無奈:「我當時就慌了,我怎麼能讓自己的計劃,因為這麼一點小意外就破壞掉呢?」
他苦笑了一下,「我不敢賭了,所以我又動了殺她的念頭。」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秦牧的聲音裡帶著懇求:「警官,我已經全部交代了,我也認罪。你能不能……把薇薇的骨串還給我?」
陸衍看著秦牧那雙眼睛裡不偽裝的,卑微的渴望:「秦牧,那是程薇的遺體。是你從她身上拆下來的屬於程薇自己的東西。她活著的時候是一條生命,死了之後也應該被尊重,所以法律不會將它還給你。」
秦牧的嘴唇動了動,還想說些什麼,卻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陸衍從文件夾里掏出一張照片,慢慢推到秦牧面前。
照片上,是那個玻璃櫃裡的白骨新娘,潔白的婚紗,懸空的骨架,手指間勾著那隻紅色高跟鞋。
「這是她最後的樣子,」陸衍每個字都咬的很重,「你把她封在玻璃櫃裡,把另一隻婚鞋扔在了韓夢夢腳上。你為了她殺人,卻也把她殺了。你從來沒想過,她想不想要這樣的復仇。」
秦牧痴痴的看著那張照片,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
走出審訊室,陸衍眯著眼看了看窗外。
陳政也學著他的樣子看過去,「你說,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瘋的?」
陸衍閉上眼睛,感受微風吹過臉頰,絲絲涼涼的,「嗯,我想應該是從他以為愛就是占有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