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東的鄉下，天早早就亮了。
王老太家的院門緊閉，但孩子的哭聲一聲接著一聲從裡面傳來。
「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王老太頂著一雙烏青的眼圈從廚房出來，手裡還捏著一塊剛出鍋的糖餅。
她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把糖餅遞到小寶面前。
「小寶乖，你爸爸媽媽有事，等過兩天他們忙完了，就來接你回去。」
小寶沒有接糖餅，他的嗓子已經哭啞了，「我不要，我現在就要回家，你給媽媽打電話，現在就打！」
王老太的耐心像一根被反覆拉扯的橡皮筋，終於崩了。
她把糖餅往盤子裡一擱，聲音拔尖：「回回回，你那個媽有什麼好的！」
她叉著腰吼道：「就是你那個媽不要你了，要跟你爸離婚！奶奶這裡多好，不用你上學，也不用你幹活，想吃啥我給你做啥，你還一天天的作起人來沒個完了！」
小寶被吼的愣了一下，接著：「哇……你騙人！你騙人！」
小寶的哭聲比剛才更大聲了。
王老太慌了，她一把捂住小寶的嘴，緊張的朝院門方向看了一眼，語氣又急又凶：「噓，別哭了！這附近狼可多，就喜歡抓哭的小孩！」
果然，小寶的哭聲小了下來。
王老太鬆了一口氣，她伸手摸了摸小寶的腦袋，「哎，這樣才對。這才是奶奶的乖孫子，想吃什麼？奶奶給你做。」
……
臨近中午的時候，王老太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出門了。
「小寶，奶奶去打會牌，你乖乖在家。」
她從外面把門鎖上。
院牆西側，洪芸已經蹲了很久了。
她貼著冰冷的牆磚，不敢動，也不敢出聲。
此刻她只覺得雙腿發麻，上午王老太和小寶的對話，她一字不落的聽了進去。
尤其是那句『你媽不要你了』，像一根針扎進她的耳朵里，更扎進她的心裡。
曾經王老太也是這樣說她的。
不過，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探出頭，學著貓叫了兩聲。
小寶沒有反應。
她又叫了兩聲。
這次小寶終於抬起頭，循著聲音看過來。
他看到了西邊牆頭上露出的半張臉。
「姐姐。」
他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撒腿就朝院牆跑去。
「噓！」
洪芸做了個噤聲的動作，小寶的腳步驟然剎住。
洪芸四下看了看，確定院子裡沒有別人，才壓低聲音說：「別害怕，姐姐來救你了。一會兒你就按照我說的做，知道了嗎？」
小寶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聽姐姐的。」
洪芸順著牆頭翻下來，書包上的小掛件被磚縫勾了一下，掉落在牆根的雜草里。
「嘶～」
洪芸吸了口冷氣，咬著牙低頭看了看，剛才雙腳落地時膝蓋磕在地面上，擦破了一層皮。
她強撐著疼痛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向廚房。
「小寶，把這些柴火搬到院子裡去。」
小寶點點頭，抱起一小捆乾柴就往外走。
兩人來回好幾趟，終於在院子中央堆起了一個小柴垛。
洪芸又從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均勻的潑上去，這樣的柴燒不起大火，但煙絕對夠濃、夠嗆人。
她找到打火機，點燃了最底下的乾草。
幾秒後，濃煙翻滾著升起來。
「小寶，我們走。」
她拽著小寶繞過柴垛，貼著牆根往後院跑。
後院牆角有一個狗洞。
那是她以前跟著王老太生活時留下的。
那時她爸還沒有娶小寶的媽媽，她一直跟著王老太住在這裡。
因為她是女兒，不是他們想要的兒子，從出生起就被洪家嫌棄。
有一回，她在路邊撿了一條流浪狗，那狗瘦的皮包骨頭很是可憐，她偷偷帶回家，王老太發現後直接將狗丟了出去。
她不敢忤逆，又擔心小狗。
只能趁著王老太睡了，再把狗撿回來。
為了不讓王老太發現，她偷偷用瓦片在後院牆角處撬開一條縫。
一天一點，縫就變成了洞。
她趴在洞口，把省下來的饅頭剩飯一點一點遞出去。
狗很聰明，白天就蹲在洞外睡覺，晚上就鑽進來。
後來狗跑了，洞就留了下來。
洪芸先把小寶推了出去，小寶很聽話，趴在地上像條泥鰍一樣鑽了過去。接著她自己也趴下來，硬擠了過去。
村口的棋牌室里，王老太今天手氣旺的邪乎。一上午連贏好幾把，面前的零錢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她笑的合不攏嘴，但牌桌上另外三個人的臉就不那麼好看了，王老太卻渾然不覺，時不時還會哼上一兩句小曲。
鄰居老張頭拄著拐杖慌慌張張的進來：「王老太，快回去看看，你家著火了。」
「不可能。」王老太頭都沒抬，眼睛盯著牌面罵道，「你們就是看我手氣好，嫉妒我，我偏不如你們的意。」
老張頭急的拐杖連在地上杵了五六下：「真的，再不回去就晚了！」
坐在王老太對面的牌友今天輸的最慘，到現在都沒開胡，早就不想打了，她把牌一推也跟著勸：「王老太，你還是去看看吧。這要是真的著了火，左鄰右舍也跟著遭殃。」
王老太把牌往桌面上一扣，收起零錢塞進兜里：「哼，你們就是玩不起。」
她起身走出棋牌室。
還沒靠近家門口，一股濃煙撲面而來。嗆的她猛咳幾聲：「咳咳，哪個殺千刀的，這麼大的煙 ，要嗆死人啊！」
越往家走，煙越濃。
門口已經站了一圈鄰居，對著她指指點點。
王老太撥開人群擠進去，這才看清濃煙真是從自己家裡冒出來的，她頓時不淡定了。手忙腳亂的掏出鑰匙，「哎呦，我的娘來，這是怎麼回事呦！」
門開了，王老太和一群看熱鬧的村民擠進院子。
濃煙撲面，幾個人嗆的連連後退。
王老太一邊咳嗽，一邊用手扇煙，她踉踉蹌蹌衝到水缸邊，舀起一瓢水潑到柴火上。
幾個熱心的鄰居跟上來幫忙，火滅了，煙散了，院子裡只剩濕漉漉的柴火和一地水漬。
王老太喘著粗氣歇了一會，忽然想到什麼，整個人僵了一下。
「小寶！」
她跌跌撞撞沖向屋裡。
堂屋，沒有。
臥室，沒有。
廚房，也沒有。
「小寶，小寶……」
沒有人應。
王老太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哭嚎著：「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