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老太看了一眼趙老太，眼神里閃爍著別瞎起鬨的意思：「這是我朋友，來看我的。」
孟老太也跟著打趣：「大哥，來，坐這。」
方老太推著張守成往外走：「這裡太吵了，走，去樓上坐坐。」
趙老太看著幾人消失的背影，撇了下嘴，拿起一顆瓜子，咔嚓一聲。
走廊里，方老太拉著張守成走在前頭，陸衍跟在他們身後兩三步遠的地方。
拐角那邊，一輛輪椅被緩緩推過來。
輪椅上的老太太靠著椅背，膝蓋上搭著一條灰藍色的薄毯，她低著頭，像是睡著了。
輪椅後面站著一個穿護工制服的人，他正兩隻手推著輪椅緩緩走來。
陸衍不動聲色的看著他，麵館里不加香菜和小蔥的那個人，便利店裡每天準時出現的那個人，以及此刻穿著護工制服的人，所有輪廓在這一刻全都嚴絲合縫的對上了。
老王或者說小王，他路過方老太身邊的時候停住了：「方嬸子，按規定這兩位不能上樓。」
方老太帶著商量的語氣道：「小王，我上去放點東西，東西放好就下來。」
小王站在輪椅後面，語氣鬆動了些：「那……您快點。」
「哎，哎。」方老太拉著張守成往樓梯方向走，還不忘回頭朝陸衍招呼一聲，「小陸，你也上來坐坐？」
陸衍將手裡的東西遞給張守成，「叔，嬸子，我在下面等你們就行，不上去了。」
張守成：「小陸，你在下面找個地方坐，等我一會。」
陸衍朝他點點頭：「叔，不急，你去吧。」
方老太和張守成的身影消失了。
走廊又安靜下來。
小王推著輪椅從陸衍身邊經過時朝陸衍禮貌的點了下頭。
陸衍也點點頭回應。
而後那道身影走進了活動室，陸衍故意落後幾步，也跟著走了進去。
小王推著薛老太將她放在了靠近窗邊的位置。
他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而是對著趙老太等人道：「嬸子們，我出去接個電話，麻煩你們幫忙照看一下薛嬸子，我很快回來。」
陸衍看了看那個匆忙離去的身影，推門進來，熱絡的道：「嬸子們，我能坐在這休息會嗎？」
幾個老太太同時抬起頭來，目光在陸衍身上打量了一圈。
孟老太第一個反應過來，朝旁邊的空位上拍了拍：「坐坐坐，來這坐。」
趙老太也把自己的椅子往旁邊挪了挪，給陸衍騰出更大的空間：「小伙子，剛聽他們叫你小陸？」
「對，嬸子記性真好。」
陸衍走過去坐下。
趙老太的目光在陸衍臉上轉了一圈，笑著問：「小陸啊，結婚了沒啊？我家閨女跟你差不多大，要不我給你個聯繫方式，你們空了聊聊？」
她話音剛落，孟老太已經一把扯過陸衍的手腕，往他手裡塞了個橘子：「小陸，別聽她瞎說。她那閨女離過婚，不適合你。嬸子這裡有個侄女，工作穩定，人也長的好看。」
趙老太把手裡沒磕開的瓜子往桌上一拍：「姓孟的你什麼意思！離過婚怎麼了，吃你家大米了？」
孟老太也不示弱，「我可沒大米給你吃，我這是替小陸把關呢。」
陸衍趕緊伸出手朝兩邊壓了壓，「哎，嬸子們，有話好好說、好好說。」
他有些無奈的笑了笑：「嬸子們，心意領了。我呀，已經結婚了，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兩個老太太同時頓住，趙老太咂巴了下嘴，重新抓起一把瓜子：「那可惜了。」
孟老太也把陸衍手裡那個橘子收了回去，語氣裡帶著同樣的遺憾：「那這個橘子我還是留著自己吃吧。」
幾個老太太都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孟老太又問了句：「我剛聽他們的意思，你是個司機？」
「對，」陸衍說，「跑網約車的。」
趙老太語氣裡帶著一股過來人的理解：「那個活可不好干，整天在街上跑，三頓飯沒個準點。」
她眼睛有意掃了眼周老太，「不過再怎麼說，也比某人在廠里當苦工強。」
陸衍心下一動，他順著趙老太的話自然的偏過頭，看向周老太，隨口問道：「這位嬸子，家裡有人在工廠上班？」
周老太臉上不悅：「咋？放著體面的活不干，想去工廠？」
陸衍正要開口，趙老太拉了他一把，聲音壓的極低：「別跟她一般見識，她兒子媳婦鬧離婚，心裡不順。」
說完還瞥了眼周老太。
兒子媳婦鬧離婚？陸衍想起耿一樂說過白倩倩和王陽因為老太太的贍養問題鬧過離婚。後來老太太不願意讓王陽為難，自己搬去了養老院。
會是同一個人嗎？他決定試探一下。
「嬸子這麼一說倒提醒我了，前天我拉了個顧客，也是跟媳婦鬧離婚。」他頓了一下，語氣自然的像在講一個道聽途說的八卦：「好像是因為老太太的贍養問題，媳婦不肯把老太太接回家，兩口子吵得挺凶的。後來老太太自己說要去養老院，才消停了。」
趙老太眉眼一動，「你那顧客該不會叫王陽吧？」
陸衍抬起頭，驚訝了一下：「是啊嬸子，你咋知道？」
趙老太朝周老太的方向努了努嘴：「巧了不是，周老太她兒子就叫王陽。說了半天，咱倆說的是一個人。」
窗外的天色逐漸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暗了下來。
原本還能看到輪廓的樹冠和樓頂，此刻像被一層灰布遮住，只剩一團模糊的暗色。
一場大雨即將到來。
「要死人了。」
薛老太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她還是安靜的坐在輪椅上，她渾濁的目光越過茶几上散落的瓜子殼和橘子皮，落在陸衍身上。
「要死人了。」
她又重複了一句。
「又開始說胡話了，」趙老太衝著門口的方向喊了一句，「小王，你怎麼還不來推她走。」
孟老太也附和道：「這一天天的，怪嚇人的。」
很快，活動室的門被推開了，小王從外面快步走進來。
他的工作服上沾著一點水漬，看來外面已經開始飄雨了。
他走到薛老太的輪椅後面，彎腰把滑落到她肩膀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趙老太嘀咕道：「你可回來了，趕緊把她推走，又胡說八道了。」
小王一臉歉意道：「不好意思啊嬸子們，薛嬸子又犯糊塗了，我這就送她回去休息。」
陸衍看著那道越走越遠的背影，目光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