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號房。
房門被推開了,王明宇推著薛老太出現在門口。
輪子碾過門框,發出一聲極輕的磕碰。
王明宇沒有立即往裡走,他看向鄒濤,又掃過整間屋子,被拖過的地磚上面還殘留著沒幹透的水痕。
鄒濤蹲在牆角,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正用力擦著地磚上的灰漬。聽到門開的動靜,他轉過頭看去:「王哥,這麼快就回來了?」
王明宇推著輪椅走進來,隨口扯了個理由,「剛到樓下,才想起來有個東西忘了拿。」
鄒濤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邊擦地磚邊說:「我這邊還得一會,幾個角落積灰太重了,得擦個兩三遍才能幹淨。」
王明宇推著薛老太走到窗台前,假模假樣的在柜子里翻了兩下,「沒事,你慢慢擦。兄弟,麻煩你個事。我推著薛嬸子太不方便了,麻煩你幫忙照看一會,我爭取快去快回。」
鄒濤臉上浮起一抹不太情願又不好拒絕的表情,他看了看窗邊的薛老太,斟酌了幾秒,才勉強點了點頭:「行,王哥你去吧,留個電話給我,一會忙完了我打給你。」
「哎,好。」
王明宇從內側口袋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面上,轉身出了門。
走廊里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慢慢消失了。
鄒濤蹲在原地沒動,在心裡默數了幾個數後,他站起身。
他將抹布扔進水桶里,快步走到門邊,側著身子貼在門框上往外看了一眼,走廊空蕩蕩的,沒人。
他快步走到薛老太身邊蹲下來,低聲道:「嬸子,我是警察,別害怕,我推你走。」
院長辦公室。
王明宇沒有直接敲門,而是習慣性的將耳朵貼在門上聽了聽裡面的動靜。
裡面很安靜,聽不到半點雜音。
他直起身,理了理身上那件工作服的衣領,又用手掌拍了一下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噹噹。」
他抬手敲了兩下。
裡面傳來院長的聲音:「進。」
王明宇推開門,臉上掛著一副討好的笑:「院長,你找我……」
不等他說完,門後一左一右兩道影子同時撲過來,將他按倒在地。
王明宇反應極快,他的肩膀猛地一掙,就要掙脫。
耿一樂快速從腰間摸出一副手銬,扣在他手腕上。
「別動!警察。」
王明宇心知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就勢坐到了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警察怎麼了,警察就能隨便抓人?」
陳政從一側走過來,低頭看他:「王明宇,我們接到報案,你長期虐待、拘禁薛翠芬老人,現在依法對你進行逮捕。」
……
醫院病房。
薛老太躺在病床上,她穿著一件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兩邊的袖口被卷到肘彎,露出她枯瘦的前臂。
那些縱橫交錯的傷痕已經被重新清洗、上藥、包紮。
陸衍站在病床前問鄒濤:「人怎麼樣?」
鄒濤道:「醫生檢查過了,長期營養不良,身上有多處新舊軟組織挫傷和多處破損結痂的開放性創面。身體底子很差,需要住院慢慢調養。好在頭腦意識清醒,可以配合詢問。」
陸衍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看著睡的並不很安穩的薛老太,小聲道:「先不急,讓她休息休息,等醒了再說。」
病房裡安靜了下來。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薛老太的眼皮動了。
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落在天花板上,停了一會後,又慢慢移向四周,「這、這是……哪裡?」
鄒濤第一個反應過來,「嬸子,你醒了。」
陸衍看著她,輕聲道:「薛嬸子,你現在在醫院,安全了。」
薛老太偏過頭看向陸衍,又轉回去看向鄒濤,像是在確認什麼。
沒過多久,她的眼淚毫無預兆的涌了出來。
淚水順著她乾瘦的臉頰往下淌,落在枕頭上,洇開兩小片濕痕。
「謝謝……謝謝你們。」
陸衍把床頭柜上的紙巾盒往她手邊推了推,「別激動,你現在需要好好休息。」
薛老太用袖口蹭了下眼淚,她對陸衍說:「我已經休息好了,想問什麼……問吧。」
「你是什麼時候住進鑫康養老院的?」
陸衍問。
薛老太偏著頭想了想,過了好一會才開口:「兩年……不,快三年了。」
「我閨女工作忙,照顧不了我,就把我送進養老院裡了。一開始都還好,後來院裡來了個新護工。年輕、幹活利索,嘴也甜,別人都叫他小王。他對我也不差,端飯倒水的,從不抱怨。」
「我閨女每次來看我,都誇他心細靠譜。後來她直接跟院長申請,把他調成了我的專屬特護,噩夢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說到這裡,她的手指不自覺的抖了下,「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他問我,嬸子,你還記不記得三年前那晚,老河道也下了一場這樣的雨?」
陸衍追問道:「嬸子,你跟我們老實說,當年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
薛老太閉上眼睛,似是不願回憶:「當年我還在老房子那邊住,那天晚上的雨下的特別凶,我發現珠珠不見了。」
鄒濤下意識的接了一句,「豬豬?」
薛老太睜開眼睛,向他解釋了一句:「珠珠是我養的一隻狸花貓,那天晚上雨太大,我忘了關窗戶,它從窗口跳了出去。」
鄒濤尷尬的摸了下鼻子:「嗯,你繼續說。」
「我剛才說哪了?」
「你的貓不見了。」
「對,貓不見了。我就出去找啊,到處喊它的名字。我沿著河邊,邊走邊喊珠珠,珠珠……就當我有些泄氣,想轉身回家的時候,我看見了一輛車把另一輛車別進了河道里。」
「後來,那輛車上下來了一男一女。男的站在岸邊,念叨著『完了,出事了』。那女人的情緒比男人還激動,我隔著雨聲都能聽見她說話,她說『現在說這些還有什麼用?趕緊看看人怎麼樣了』。」
「那男的跑到橋上往下看,說『水裡有兩個人,還在動』。他想要跳下去救人,那女的拉住了他,說『你傻不傻,這麼深的水,你不要命了』?」
「男的說『怎麼辦,不行報警吧』。女的說『不能報警,一旦報警了,你酒駕這事就被曝光了,到時候不僅要賠錢,你還得被抓進去』。」
薛老太抬起頭,看著陸衍:「那女的說『這裡沒有監控,也沒有人看見,只要我們不說出去,誰知道是我們撞的』?後來,他們走了,河道里的那對母子也慢慢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