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太說完,整個病房安靜了一瞬。
輸液管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在寂靜的氛圍里格外清晰。
鄒濤站在窗邊,拳頭攥了一下又鬆開,聲音裡帶了些許澀意:「人怎麼可以自私成這樣!」
陸衍也沉默了好大一會,才從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里走出來。
「後來呢?」
他看著薛老太,「你當時為什麼沒有說出來?」
薛老太偏過頭,留下兩行清淚:「我回到家就大病了一場,連燒了三天才退。等我好一點了,我將那晚看到的事原原本本跟我女兒說了,我女兒聽完,說我是發燒燒糊塗了,那件事警察已經調查清楚了,是意外,讓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嘴唇動了動,「我……我也很後悔。」
「你有多長時間沒有見到你女兒了?」
陸衍問。
薛老太想了想:「算下來,有半年多了。」
「半年沒來,你就沒有主動聯繫過?」
薛老太沉默了一瞬後,道:「一開始我也惦記,總盼她能過來。後來小王告訴我,我女兒讓他轉告我,花店訂單太多,整日忙的脫不開身,等忙完這一陣就來看我。」
她輕嘆了口氣:「我就這麼等著,一等,就半年了。」
陸衍站起身,囑咐了一句:「嬸子,情況我們都了解了,你先休息。」
回去的路上,陸衍對著駕駛位的鄒濤說:「你去幫我查件事情,一定要快。」
市局。
陳政站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了的茶。
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看去:「王明宇已經抓回來了,薛老太那邊怎麼樣?」
「人沒事,」陸衍拉了把椅子坐下,「她願意作證,王明宇每次都會提前告訴她要清算的目標,只是她說的時候沒人信過她。」
陳政放下茶杯,沉默了兩秒:「接下來怎麼辦,我們以虐待罪抓捕王明宇,如果二十四小時內拿不到他殺人的證據,時間一到就得放人,到時候我們的主動權就全沒了。」
「安排審訊吧。」
陳政有些意外:「現在?」
陸衍點頭道:「對,現在。」
訊問室。
王明宇坐在椅子上,雙手自然的疊放在桌面上。
陳政坐在他對面,目光直直看向王明宇:「王明宇,薛翠芬老人身上的傷,你怎麼解釋?」
王明宇主動迎上陳政的視線,神色淡然道:「薛嬸子年紀大了,磕磕碰碰是常有的事。我是她的護工,照顧她已經盡心盡力了。」
「盡心盡力?」陳政把一張照片推過去,那是薛老太手臂上一道新鮮傷痕的特寫。
「這像是磕碰出來的?」陳政問。
王明宇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伸手把照片推了回來,「她有時半夜會翻身,扶著扶手起身,這都有可能刮蹭磕碰。我不可能二十四小時盯著她,我只能保證,我在崗的時候,沒有動手傷過她。」
陳政盯著被推回來的照片,指尖敲了敲桌面:「一次磕碰說的過去,但薛翠芬手臂上,是好幾批新舊交替的傷痕。難不成每一次,都剛好是你視線沒顧及到的時候?」
王明宇微微偏了一下頭:「這我就不清楚了,養老院環境複雜,我沒辦法時時刻刻呆在她身邊。」
陳政看著他,沒有在說話。
王明宇看著陳政一臉無計可施的樣子,嘴角輕微扯動了一下,「警官,都說了我是冤枉的,現在可以放我離開了吧?」
陳政沒有說話,他泄氣般的揮了一下手。
一個警員上前,帶著王明宇離開了訊問室。
走廊里,王明宇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個人物品,外套、手機和鑰匙,一一放進口袋。
他走出市局,站在門口的台階上。風迎面吹來,他微微眯起了眼。
街邊上,一輛深色小車正停在路邊,一個乘客剛下車關上車門。
駕駛座的司機正準備啟動車子離開。
王明宇一眼認出了那張臉,他快走了幾步,繞過車頭,停在了副駕駛窗邊:「小陸?」
車窗降下來,陸衍探著身子看了一眼,臉上帶著一種偶遇熟人的意外:「王護工?」
「真的是你,」王明宇道,「你接下來去哪?」
陸衍笑著回道:「這會沒單子,你要去哪?我先送你。」
「行,辛苦了。」
王明宇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進去,順手繫上安全帶。
「回養老院嗎?」
陸衍問。
王明宇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擋風玻璃前方:「不,你往南開。」
陸衍啟動車子,向南駛去。
開出兩條街之後,陸衍才隨口問了一句:「你今天這是……怎麼從那裡面出來了?」
王明宇側頭看了他一眼:「犯了點事。」
陸衍不以為意的笑了一下,「這可不是什麼好地方,你犯了啥事啊?」
「殺人。」
王明宇看著他,聲音平淡的像在說一件日常小事。
陸衍一腳踩停剎車,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短促的一聲。他轉過頭,臉上的笑意僵住了:「哥,你別嚇我。」
王明宇看到陸衍的反應後忽然笑了:「我就是開個玩笑,看把你嚇得。」
陸衍長長呼了口氣,「我差點當真了,這玩笑太嚇人了。」
王明宇重新往椅背上一靠:「出息,掉頭往北開。」
「啊?」
陸衍不解,卻還是照做了。
車窗外的街景從商鋪逐漸變成空曠的路段。
一路上,王明宇沒有在說話,除了偶爾開口指一下方向。
半小時後,車子穩穩的停在一片安靜的墓園門口。
王明宇推開車門,沿著石板路往裡走。
陸衍在車裡坐了幾秒後哦,也推開車門,跟了上去。
最終,王明宇停在一座墓碑面前。
他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陸衍走近了些,站在王明宇身後兩步遠的地方,他才看清碑上刻著幾個字:沈喬之墓。在旁邊是一座略小一些的墓碑,上面的名字是:王浩之墓。
陸衍吃驚的往前走了半步,「王哥,這是?」
王明宇的喉結滾動了下,他聲音裡帶著澀澀的涼意:「我媳婦和我兒子。」
陸衍沒有再問,他安靜的在碑前站了一會,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王明宇的肩膀,安慰道:「節哀。」
王明宇側頭看了陸衍一眼,過了片刻後,他開口問道:「小陸,我記得你說過,你孩子都會打醬油了?」
「是啊,一天到晚在家可鬧騰了。」
「正好我今天有空,一會去你家看看孩子,你不會覺得突兀吧?」
陸衍愣了一瞬:「怎麼會,只是……」
「只是什麼?」
「今天你恐怕見不到了,」陸衍無奈的笑了笑,「這小子上星期就跟著學校去研學了,還得兩三天才能回來。」
王明宇的目光緊緊盯在陸衍的臉上,「沒事,不是還有弟妹在家嗎?」
陸衍掏出手機,「那行,我給她打個電話,讓她晚上多做幾個菜。」
王明宇的手伸過來,直接按在手機上,「幹嘛讓弟妹費那心,我們直接去吧?」
陸衍把手機收回口袋,笑著道:「行,都聽王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