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山路上顛簸了幾下,又拐了一個彎,最終在一處被警戒帶圍起來的彎道旁停了下來。
趙建國看見陳政和陸衍時快步迎了上來,「陳隊,陸法醫。」
「現場什麼情況?」陳政問。
趙建國指了指不遠處正在錄口供的兩個村民,「一小時前兩個村民上山挖野菜,走到這的時候發現一具沒有頭的屍體,兩人當場報了警。」
陳政站在警戒帶外面,先是掃視了一圈周圍的地形,山勢不算高,側面有道斜坡,長著還算茂密的灌木。
「屍體是在哪個位置發現的?」
趙建國側身帶路,「就在那棵歪脖子樹下面,那裡地勢比周圍低,坡上的雨水往這裡匯。村民說他們看到的時候,屍體的腰部以上全都露在外頭,下擺被碎石和雜草蓋住一部分,我估計是被水從上游衝下來卡在這了。」
陳政走近了兩步,「陸骨頭,勘察的事交給你了。」
陸衍從勘探箱裡取出手套戴上,他沒有立刻翻動屍身,而是觀察了一圈周圍的環境,因為天然形成的痕跡往往比屍體本身更能說明它被放置在這裡的時間和方式。
他輕輕撥開屍體肩側被水浸透的衣料,頸部的斷口完全暴露出來。
斷面邊緣帶著多處挫裂與撕扯的痕跡,看得出來,操作的人手法並不專業。
他的視線轉向屍體的手臂,前臂內側的位置,依稀可以看到一些不規則的暗色痕跡。那些痕跡呈不規則排列,有的已經癒合,只留下淺淺的色素沉著。有的邊緣還留有清晰的淤青,像是同一個部分被反覆扎過。
陸衍輕輕調整屍體的角度,將屍體的胸腹位置完全暴露出來。
這部分皮膚表面有一道自胸骨下端延伸至肋弓的縱向切口。切口邊緣的皮膚因為水泡而泛白,但縫合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辨。
此處縫合間距不均,有幾處甚至出現了明顯錯位。
他直起身看向陳政:「胸腔是空的。」
陳政正準備跟其他人交代現場照片的拍攝順序,聽到陸衍的話,他轉過身來問道:「空的是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屍體胸腔有開合痕跡,胸腔內的主要臟器不是自然腐爛流失。而是有人在他死亡前後,摘除了他體內的部分臟器。」
陳政面色一沉,心底滿是震驚。
這樣的殺人手段已經夠殘忍了,還要摘除掉臟器。實在不敢想像,他們要面對的兇手究竟是如何的喪心病狂。
陳政追問道:「陸骨頭,傷口這邊,還有沒有什麼可供追查的痕跡?」
陸衍看向屍體表面的傷口,眸色逐漸變得凝重起來:「屍體胸口區域有明顯向內塌陷痕跡,與正常的軀體飽滿形態完全不同。且切口極不規整,縫合痕跡混亂,完全不符合正規醫院的外科手術流程。這不是執業醫生的規範操作,更像是地下黑產私下簡易摘除留下的痕跡。」
陸衍停頓了下,再次補充了句:「從縫合處皮膚的收縮狀態來看,摘除發生在死亡之前或者瀕死階段,不是死後摘除。」
陳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活摘?」
陸衍沒有回答陳政的話,他看向屍體前臂內側那些針孔。
「針孔和臟器缺失同時出現在這具軀幹上,組合起來的可能性不止一種。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屍體的處置絕非隨意為之。拋屍的人很清楚,這些特徵會泄露出怎樣的信息。」
陳政沉思了幾秒:「如果這具軀幹和我們之前發現的顱骨屬於同一個人,是不是就能解釋出兇手一邊刻意拋屍,一邊又刻意隱藏身份的矛盾行為了?」
陸衍點點頭:「兇手一邊刻意把頭顱拋在顯眼的位置上,一邊又損毀面相阻斷了身份識別。以前我想不通這中間的矛盾,現在把這具軀幹加進來,邏輯上就說的通了。」
他看向陳政:「兇手第一次拋出頭顱是試探,他在試探我們有沒有能力查下去。當我們開始走訪安鑫堂,注意到那家診所的異常之後,他確認了我們的能力和決心,於是借著這場雨讓餘下的軀幹暴露出來。」
陳政聽完沉默了一瞬,「你的意思是,這個人可能不是真正的行兇者,但他手裡掌握著某些證據,他不敢自己出面揭發,於是借著我們的手端掉整個黑市交易網?」
陸衍:「他自己出面風險太大,一來,他自身可能也牽涉其中,一旦暴露,第一個被處理的就是他。二來,僅憑他一個人的證詞,很難撼動一個運轉了多年的組織。」
陳政:「所以他拋頭顱是為了引我們入局?拋軀幹是為了給我們遞刀?」
「沒錯,我們做的一切,都在被他牽著走。」說完這句話之後,陸衍陷入了沉思,到底是從哪一步開始被他牽著走的呢?
陸衍開始往前回溯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一切。
先是拾荒者在垃圾桶蓋上發現頭顱報案,接著他做出了死者的顱面復原圖,然後耿一樂和二虎拿著復原圖去舊貨市場走訪。
是了,就是這一次。
耿一樂和二虎帶回了死者的身份消息。
當時耿一樂的原話是:我們在舊貨市場附近遇到了一個以前在市局見過的證人。她認出了復原圖上的面孔,她說死者叫李超,是安鑫堂里的一名中醫護士,那家安鑫堂就在永安路往南過紅綠燈的那排商鋪里。
就是從這裡開始,警方的視線被引向了安鑫堂。
「老陳,我知道背後的人是誰了。」
陳政急忙追問:「誰?」
陸衍的目光越過陳政看向空曠的山坡,語帶深意:「等回去見了耿一樂和二虎,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