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衍的手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方才被帶上車的那個孩子是阿蕪,而她上了宋雪梅的車。
阿蕪,一個在血液科病房裡熬了大半年,苦苦求生的孩子。
宋雪梅,一個遊走在黑產鏈條里的孕婦。
兩個人撞到了一起,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可想而知。
陸衍腳下的油門一刻也沒有鬆開過,他想起何小強最後的囑託,想起阿蕪那張慘白卻又充滿笑意的小臉,心裡某處仿佛被狠狠揪了一把。
「耿一樂,給陳隊打電話。」
副駕駛座上的耿一樂愣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陸衍,平時那張不動聲色的臉,此刻的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耿一樂回想起上一次見到陸衍這種神情還是在韓夢夢案的時候,他突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敢耽擱,當即就撥通了陳政的電話。
電話接通了,裡面傳來陳政短促幹練的聲音:「餵?」
耿一樂沒有說話,他點開免提,將手機往陸衍的方向靠了靠。
「老陳,情況不對,我們可能要提前行動了。我現在正跟著宋雪梅的車,稍後我把位置發給你,你立刻安排好警力隨時接應。」
電話那頭的陳政反應了一瞬,然後他的聲音也跟著急了起來,「好,我馬上調度人手。耿一樂,打開位置共享。等你們發來精確位置前,我先帶人往你們那邊趕。注意保持距離,一切等我到了再說。」
……
車子在一處偏僻隱秘的私人診所前停了下來。
診所夾在兩棟廢棄的民房之間,門牌號被一塊歪斜的木板遮住了大半,若不是有人領著,絕不可能找到這裡來。
陸衍沒敢跟的太近,隔著一條窄巷和幾棵老槐樹,他看到幾人陸續下了車。
陸衍沒有熄火,他在樹影里多停了一會,等診所的鐵門徹底合攏之後,他才把車往前開了一段。
他拐進一處廢棄的廠房,將車停在兩輛落滿灰的麵包車之間。然後他和耿一樂下了車,將位置發給了陳政。
診所裡面,阿蕪揉了揉眼睛,她剛才被人抱著下車的時候睡的迷迷糊糊的。此刻被頭頂上方的燈光照著,倒是清醒了一點,「叔叔,到了嗎?」
男人腳步沒有停,他低下頭,對上阿蕪的小臉,「到了,叔叔先帶你去做個檢查。」
葉倩跟在後面,腳步不自覺地往前快走了兩步,「要不讓阿蕪先休息兩天再說?她折騰了一路,我怕她身體受不住。」
宋雪梅上前挽住了葉倩的胳膊,表面看似親昵,實則是攔住葉倩不讓她走。她笑著說:「別擔心,呂醫生就是帶阿蕪做個常規篩查,不耽誤什麼時間。」
那個男人也就是宋雪梅口中的呂醫生,配合著宋雪梅的話道:「對,葉女士請旁邊坐著休息,我先帶阿蕪去檢查一下她的身體情況。只有各項指標都符合手術條件,我們才會考慮手術時間。你放心,我們肯定會嚴格按照正規程序走,沒有把握的事,我們絕對不會冒險。」
葉倩的心稍稍安定了下來,「那麻煩你了,呂醫生。」
呂醫生帶著阿蕪走了,宋雪梅扶著葉倩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幾分鐘後,宋雪梅的手機震動了下,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然後朝葉倩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倩倩,你先坐在這等一會,我去接個電話。」
葉倩點了點了頭,她一心都在想著阿蕪的事情,絲毫沒有留意宋雪梅的去向。
宋雪梅離開後,順著走廊拐了幾個彎,最終推開一間半掩著的門,走了進去。
門內是一間手術室,面積不大,靠牆的器械台上鋪著一層藍色無紡布,幾件不鏽鋼的器械整齊地排列在上面。
阿蕪閉著眼睛躺在床上。
呂醫生站在床邊,他手裡握著一支注射器,針管里還殘留著半管透明的液體。
「宋姐,」他側頭看了眼床上閉著眼睛的阿蕪,「這個孩子……要不要再養一養?現在動刀,她的身體狀況可能不是最好的窗口期。」
宋雪梅伸手撫了一下耳邊的碎發,眉眼帶笑,開口的話卻冰冷的沒有半分溫度,「這種事還需要我教你嗎?」
呂醫生的後背立刻繃直了,「不用不用,就是這孩子還沒有配型,現在開刀有點太浪費了。要不先抽幾管血,送到系統里跑一遍匹配庫,萬一有人高價指定要這一款……」
宋雪梅往前一步一步逼近,她每靠近一步,呂醫生的身體就緊繃一分。
「這行的規矩,是你教我還是我教你?」她在呂醫生面前站定,眼睛輕微眯起,「她等了半年都沒有等到配型,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呂醫生沒敢搭話。
宋雪梅繼續道:「意味著她的抗原已經充分暴露了,身體排異反應已經失去了最佳窗口期,她的免疫反應已經降到了最低點。在等下去,她連上手術台的資格都沒有。還是說,你覺得她還能活到下個月?」
呂醫生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下,他聲音乾澀:「我知道了宋姐,我、我這就去安排。」
他轉身走了出去,手術室里只剩下宋雪梅和床上閉著眼睛,呼吸均勻的阿蕪。
宋雪梅伸手撫摸著阿蕪的側臉,輕聲呢喃:「孩子,別怪我,畢竟我也只是想要活著。」
她走到牆角那台老式監護儀的側面,從隨身的小包里摸出一枚極小的微型攝像頭,貼在了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支架上面。
她調整了下角度,確保監控畫面能夠拍到阿蕪的全身,也能拍到器械台和操作區域。
再三確認無誤後,她站起身退回到器械台前,她的手指從那一排不鏽鋼的器械上方緩緩滑過,指尖觸到一把手術刀的刀柄時,她將它拿了起來,裝進包里。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呂醫生帶著兩個人推門走了進來。
宋雪梅後退了兩步,伸手撫開耳邊散落的碎發,輕聲吐出三個字:「動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