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內。
陳政坐在主審的位置上,隔著桌子看著對面的人,忽然感覺這場面十分諷刺。
當初大巴案的時候,周大勇以死者丈夫的身份登場,坐在詢問室里眼睛紅腫,只能靠著紙筆勉強與人交流。
所有人都當他是一個失去妻子的可憐男人,甚至自己還動過那麼一絲惻隱之心。誰能想到,就是面前這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可憐男人,竟是整條器官走私鏈的幕後主使M先生。
陳政深吸了口氣,目光沉沉地盯著對面的人,「姓名。」
周大勇沒有開口。
陳政的聲音裡帶著一抹涼意:「需要我再給你安排一份紙筆嗎?」
周大勇的嘴角輕扯了下,慢慢靠回椅背,「這倒不用。」
陳政再次沉聲問道:「姓名。」
「周大勇。」
陳政的目光牢牢鎖住對面周大勇的臉,「這條非法器官流轉的勾當,你做了多少年了?」
周大勇非但沒有慌張,反而歪了下頭,嘴角掛著一抹淺淺的笑意,「非法器官流轉?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
「M,」陸衍開口了,審訊室里安靜了一瞬,「你的底牌已經被我們拆穿了,實話實說,你這偽裝的本事,確實一般。」
周大勇嘴角的笑意慢慢消失了,眼底的冷光逐漸聚集。
「偽裝?」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警官,你這可就冤枉人了。我這嗓子自幼聲帶發育畸形,一開始確實是只能聽見聲音,說不出完整的話。後來,」他頓了一下,「我遇到一位醫術高超的大夫,就治好了,所以這算不得偽裝。」
陸衍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周大勇臉上,「看來啞巴這個人設你用的太順手了,順手到你自己都快忘了,它到底是真的缺陷還是你用來博取同情,降低嫌疑的工具。」
「不過,我們今天要說的是另一件事。安鑫堂的簡介欄上,身為院長的你,執業信息卻一片空白。所以我說,你這偽裝的本事確實一般。」
周大勇臉上的從容終於裂開了一道縫,他的眼底布滿了警覺。原來,竟是這樣一個細節的不能再細節的破綻,把他從最底層的暗處拽了出來。
陸衍看著他逐漸鬆動的防線,繼續道:「你隱瞞身份信息,就是為了給自己留退路。你的每一層偽裝,都是為了掩蓋背後的交易。M,這套非法器官流轉的勾當,你經營多少年了?」
周大勇沉默了幾秒,再次開口的時候,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無辜和委屈,「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你們到底在說些什麼。直到現在,我連我為什麼被抓到這裡來都不清楚。」
審訊室外,鄒濤的拳頭默默攥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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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審訊室內那張無辜又誠懇的臉,牙根緊了緊,「這傢伙太能裝了!」
審訊室內,陸衍看著周大勇那副我就是不認,你能拿我怎麼樣的態度,他抬了一下手。
很快,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
劉燕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她走到陳政和陸衍面前,將平板轉向了周大勇,按下了播放鍵。
畫面里是一棟廢棄大樓,周大勇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刀。
他臉上那抹人畜無害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殘忍的瘋狂,「警官,你都聽到了吧?你的那幫隊友沒招了,哈哈……」
然後是劉燕的聲音,「M,你逃不掉的。」
「逃?」周大勇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一種被捅破之後索性不再遮掩的囂張,「你這倒提醒我了,向來只有別人見了我逃的份……」
再然後,周大勇站起身,刀在指尖轉了半圈,朝著鏡頭走過來。
「這麼多年,我靠著這副最不起眼、最人畜無害的模樣,躲在所有人的視線盲區里,操盤整條器官走私灰產……」
視頻播放到這,陸衍抬了下手,「可以了。」
劉燕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定格在周大勇拿著刀子逼近鏡頭的那一刻。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
陸衍看向周大勇,「你可以不認,但我想,那個助人為樂的余大夫,應該願意替你說點什麼。」
說完,陸衍對著陳政道:「走吧,我們去會會余大夫。」
兩人同時起身,作勢要走。
「八年,」周大勇忽然開口了,「這條線,我做了八年。」
陳政和陸衍對視了一眼,又坐回原位。
周大勇像是終於拆掉了身上的一層枷鎖,他坐在椅子上,神色漠然,「我從第一台手術開始到現在,不多不少,整整八年。」
陸衍和陳政沒有開口,聽著他繼續說,「第一台手術是一個腎衰竭的老闆,他等不到配型。他通過中間人找到我,托我幫忙打聽,看能不能找到合適的供體。」
「那時的我還在做藥材批發生意,手底下有幾個拿得出手的大夫。一開始我根本沒想過踏入這行,但他給的實在太多了,一出手就是我五年的利潤錢。後來,我動心了。」
「我想反正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死人的東西不用也是浪費。我也算是替那些用不上的人,把它們轉到有需要的人手裡。」
陳政的眼皮跳了一下。
周大勇繼續自顧自說道:「一開始我只能算個中間人,替人牽線搭橋,賺點差價。後來,我發現想賺錢,不能只靠渠道,還得有信息。如果提前知道誰會死,什麼時候死,死在哪裡,這些東西比手術本身值錢。所以從那時候起,我開始鋪人。」
「安鑫堂是明面上的醫療外殼。宋紅梅是外圍執行人,負責物色招攬目標。宋雪梅是清道夫,負責善後,擦除痕跡。」
陳政忍不住問道:「那宋紅梅的死也跟你有關?」
周大勇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起一抹化不開的悲痛,「我媳婦的死你們不都查清楚了,是王騫那個混蛋殺了她。」
陸衍看著他,這個男人到現在還在裝,不過他到底沒有戳穿周大勇。
審訊室里再次安靜了一瞬。
陳政朝外喊了兩句,「鄒濤,耿一樂。」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了,兩人快步走了進來。
「是,」鄒濤應了一聲。
陳政和陸衍一前一後走出審訊室。
陳政辦公室。
陳政端起桌子上的水喝了兩口,然後看著陸衍笑罵道:「行啊,陸骨頭,你和劉燕這手配合,連我都騙了。」
陸衍唇角微勾了下,「方案是我提出的,我只是想給她多加一層生命保障。沒想到她是真的勇敢,直接頂著風險把周大勇M的身份給做實了。」
陸衍頓了頓,提議道:「老陳,這次劉燕立了大功,等案子辦結,別忘了給她申請嘉獎。」
陳政再次笑罵了一句:「你倒是會安排,行,這事我記下了。」
「走了。」
「你這是幹什麼去?」陳政追問了一句。
陸衍擺了擺手,「去見最後一個老朋友。」
審訊室里。
宋雪梅坐在椅子上。
門被推開的時候,她抬頭看著陸衍走進來,嘴角扯出一抹嘲諷的弧度。
「警官,你是不是想通了?終於想清楚要跟我合作了?」
陸衍走到她身邊停下,他看著宋雪梅,沉聲開口,「宋雪梅,我很好奇,關於你姐姐宋紅梅真正的死因,你知不知道?」
宋雪梅渾身僵了一下,陸衍的這個問題太跳脫,她有些招架不住,「什、什麼?」
陸衍沒有給她太多緩衝時間,「或者我換一種說法,作為清道夫的你,宋紅梅的死你參與了多少?」
宋雪梅的臉色倏地白了一度,她的聲音緊繃起來,「她是王騫害死的,你們不都調查清楚了嗎?」
「是調查清楚了,」陸衍道,「包括你做的每一樁事,都調查的清清楚楚。」
宋雪梅的手指攥緊了,她看著陸衍,試圖從陸衍的表情上看出些什麼來,「警官,你這是什麼意思?」
陸衍沒有回答她,而是追問道:「M先生的身份,你真的不知道嗎?」
宋雪梅沉默了。
良久,她問:「你們……找到他了?」
「嗯,找到了。」
宋雪梅的手指攥的更緊了些,「他是誰?」
陸衍沒有直接回答她,「你和宋紅梅都是這條犯罪網絡里的核心成員,宋紅梅出事之後,按照黑產圈子裡最忌諱知情者家屬存活的規則……」
隨著陸衍每說出一個字,宋雪梅的臉色就白上一分。
「知情者家屬存活……知情者家屬存活……」宋雪梅喃喃重複了兩遍,直到那個答案在她心裡逐漸成型。
「是他。」她的聲音驟然垮了下來,「為什麼是他……讓我配合王騫殺死姐姐的人……為什麼是他啊……」
她低下頭,雙手捂住臉,無聲地顫抖。
陸衍等她緩和了幾秒,才順著她剛才的話道:「周大勇或者說M為什麼要殺了宋紅梅?」
宋雪梅的手從臉上滑了下來,她眼尾泛紅,卻沒有眼淚。
「M說她太貪心了,宋紅梅瞞著他走了自己的線。這種事情,一旦開了口子,有一就有二。」
「起初我也是不願意的,怎麼說宋紅梅也是我的親姐姐,但不同意的下場只有一個,我不敢忤逆他。」
陸衍問:「你和宋紅梅都在他手底下做事,難道宋紅梅就從來沒有跟你提過M的真實身份?」
「沒有,我和她的關係……想必你們也知道,除了微薄的血緣外,我們之間的姐妹情其實少的可憐。」
「借用王騫的手殺宋紅梅,是他的主意?」陸衍再次確認。
「是,」宋雪梅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王騫外面欠了一屁股賭債,一直想找我拿錢,但我的錢都在宋紅梅手裡捏著。王騫走投無路,自然就把主意打到了宋紅梅身上。」
陸衍的目光沉了下去,他想起大巴案里周大勇曾交代過,在始發站周大勇曾去了趟洗手間,但洗手間壞了,周大勇換了一個,因此耽誤了大巴的發車時間。
現在再回過頭來看,哪有什麼壞了的洗手間,不過是周大勇用來給王騫製造足夠動手時間的一句謊話。
王騫為了還一身賭債,親手殺掉了宋紅梅,他以為抓住了一條活路,卻不曾知道他不過是周大勇手裡的一把刀。
其實想想,就算沒有宋紅梅,估計王騫也活不長。宋雪梅身為黑產線上的核心成員,知曉太多秘密,周大勇不會容許他繼續活著。
而最為諷刺的是,宋雪梅在這條線上做著見不得光的清道夫,親手清理掉的是她自己的親姐姐和丈夫。
陸衍微斂了神色,他沒有再追問,而是推開審訊室的門,大步走了出去。
身為法醫,他手上過的骸骨無數。
身為警察,他曾經手的案子無數。
他見過太多人性的陰暗與罪惡,見過太多窮凶極惡的兇手,見過太多助紂為虐的幫凶,見過太多為了利益鋌而走險的亡命之徒。
而罪惡最殘忍的地方,從來不是殺人,而是殺人又誅心。
……
法醫辦公室。
桌面上放著一個紙箱,陸衍正把最後幾件東西往箱子裡歸攏。
最後一樣是躺椅上那個骨頭造型的枕頭,他拎起來,往箱子裡一塞,抱起來就走。
門口站著四個人。
劉燕、耿一樂、鄒濤和二虎,四個人擠成一排,眼巴巴的看著陸衍,誰也沒動。
陸衍被這陣仗逗笑了,「行了,一個個的,不去幹活,跑我這來躲懶了。」
耿一樂憋不住了,往前湊了半步,「陸哥,能不能不休假?」
二虎也附和道:「是啊陸哥,我會想你的。」
鄒濤往前擠了一步,「還有我。」
劉燕:「我也是。」
四個人擠成一團,就是不讓陸衍出去。
陸衍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陳政的身影就從拐角處沖了出來,他手裡舉著手機,朝著陸衍揚了揚,聲音裡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勁頭,「陸骨頭,別走了,又來活了。」
全文完
案件後續:
陳政等人順著周大勇的口供與宋雪梅提供的線索,順藤摸瓜,將這個黑產組織其餘涉案成員逐一抓捕歸案。
有人認罪伏法,有人負隅頑抗,昔日盤踞在暗處的龐大灰色網絡,就此徹底土崩瓦解。
只是那些被罪惡裹挾,被命運碾碎的人生,再也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