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是第一個到辦公室的。
走廊里靜悄悄的，只有盡頭那扇窗戶開著，穿堂風一陣一陣地灌進來，吹得門上的帘子嘩啦嘩啦響。
她打開辦公室的門，走過去先把窗戶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外頭的太陽明晃晃的，曬得辦公樓後邊院子裡的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都打了蔫，無精打采地耷拉著。
知了在樹上叫得正歡，一聲接一聲，跟比賽似的，吵得人腦仁疼。
夏天的知了真是在哪都躲不過去，蘇曼心裡暗暗想到。
她轉過身，看向自己那張辦公桌。
桌上堆著三摞卷宗，都是王麗娟案的詢問筆錄，要儘快整理好，連同其他材料一起移交給檢察院。
蘇曼坐下來整材料，屋裡很安靜，只有窗外的知了在叫，和她翻紙的沙沙聲。
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人來了。
不一會兒，門被推開了，劉明亮打著哈欠進來，手裡還端著個搪瓷缸子。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袖襯衫，袖口卷到肩膀，露出曬得黝黑的胳膊。
「這麼早？」他瞟了一眼蘇曼桌上的卷宗，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放，「整理材料呢？」
蘇曼點點頭道：「對啊，胖哥」。
劉明亮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咂咂嘴：「這案子結了，都能歇歇了。這些天跑得跟陀螺似的，人都曬黑了一圈。」
劉明亮在旁邊翻報紙，翻著翻著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劉明亮把報紙遞過來：「你看。」
蘇曼接過來看了一眼。
是一則尋人啟事，占的版面不大，內容是：章曉晨，男，八歲，於1994年8月4日下午五時許在濱海市海濱路附近走失。
走失時上身穿白色短袖襯衫，胸前印有藍色卡通鯨魚圖案，下身穿藏藍色短褲，腳穿淺灰色運動鞋。
孩子短髮，圓臉，皮膚白淨，身高約1.2米，體型偏瘦。
單眼皮，笑起來左邊臉頰有一個淺淺的酒窩。
眉心偏左位置有一顆小米粒大小的淺褐色痣。
如有知情者請速與濱海市電視台聯繫，必有重謝！
聯繫人：章立誠 聯繫電話：8321675
她看了一眼，心想應該是今天早上她媽媽說的電視台那個台長家的孩子。
想不到這麼快就登上報紙了。
蘇曼把報紙遞還還給他。
陸陸續續的，大家都到了。
這時門被推開了。
李鎮岳站在門口，手裡攥著張紙，掃了一圈屋裡：「都在呢？」
李鎮岳走過來，把那紙往桌上一放，沒說話，先掏出煙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明天上午九點，市局大院，表彰大會。」
劉明亮眼睛一亮：「立功那事兒？」
李鎮岳點點頭，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通知，都看看。」
蘇曼湊過去看了一眼。
是一張紅頭文件，抬頭上印著「濱海市公安局政治處」幾個字，下面正文不長，寫著：
「茲定於八月六日上午九時，在濱海市政府禮堂召開表彰大會，請以下同志準時參加，著制式警服。」
後頭是一串名字。
第一個是李鎮岳，然後是趙剛、劉明亮，再往後——蘇曼看見了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的「蘇曼」兩個字。
就兩個字，但看著跟平時不太一樣。
劉明亮在旁邊伸著脖子看，一邊看一邊念叨：「哎，咱幾個的名字挨著……李隊，你排第一，我第三，小蘇第四……」
李鎮岳彈了彈菸灰：「明天早點到，別遲到。衣服熨熨，別皺皺巴巴的。」
他看了蘇曼一眼，又補了一句：「你那胳膊，繃帶能不能拆？」
蘇曼愣了一下，下意識摸了摸右胳膊道：「能，明天就拆。」
「嗯。」李鎮岳點點頭，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對了，晚上別吃太咸，明天臉腫。」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了兩秒，劉明亮先笑起來：「李隊這人，真是……」
趙剛也笑了，低頭繼續看卷宗。
蘇曼低頭繼續整理材料，整了一會兒，忽然想起明天要穿制服。
她的制服剛洗過，熨過，疊得整整齊齊的放在她的衣櫃裡。
明天早上，她媽肯定會起得比她還早，把制服再熨一遍，然後站在門口看著她穿好，出門。
蘇曼嘴角翹了一下，低頭繼續整理。
案卷整理完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辦公室里大家的桌子上都放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那些牛皮紙檔案袋上，把上頭的編號照得發亮。
劉明亮把最後一本卷宗塞進袋子裡，身子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吱呀」一聲。
「完了完了完了，」他伸了個懶腰，骨頭咔吧響，「終於整完了。」
趙剛還在核對最後一頁的目錄，頭都沒抬：「別高興的太早，李隊還沒審呢。」
「李隊審能有什麼問題，」劉明亮喝了一口水「咱們弄得這麼仔細，李隊肯定挑不出毛病。」
蘇曼沒說話，只是將弄完的檔案袋整理好，整齊地碼在桌子上。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李鎮岳走進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掃了一眼那些檔案袋，點了點頭。
「弄完了？」
「弄完了。」趙剛站起來，把最後核對完的目錄遞過去，「李隊，您過目。」
李鎮岳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屋裡安靜得很，只有李鎮岳翻動紙張的聲音，看完後，他把目錄放下，抬頭看向蘇曼。
「蘇曼。」
蘇曼站起來應聲：「到。」
李鎮岳指著桌上這些檔案道：「把這些檔案給檢察院送過去。」
蘇曼問道：「現在就去？」
「現在。」李鎮岳喝了口茶，「送完檔案直接回家，不用來局裡了。」
蘇曼點點頭，找孫小梅借了個大點的布口袋，把這些檔案袋都裝進去，提著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蘇曼的腳步聲。
檢察院離公安局不遠，騎自行車只要十分鐘就到了。
檢察院是一幢六層的辦公樓，灰白色水刷石牆面，線條筆直，像刀切出來的。
辦公樓是八十年代末建的，式樣方方正正，窗洞開得很深，墨綠色窗框嵌在裡面，整整齊齊的，透著一股不苟言笑的莊重。
檐下正中懸著國徽，陽光照過來，赭紅與金黃的顏色在灰牆的映襯下格外奪目。
這幢灰白色的大樓端坐在光影里，不言不語，卻叫人覺得踏實。
蘇曼到的時候，門衛老頭正搖著蒲扇打盹，被她叫醒後，眯著眼看了半天工作證，才放她進去。
院子裡停著幾輛綠色吉普和黑色桑塔納，車頭統一朝著門口，排列得整整齊齊。
靠牆種著兩排雪松，枝幹挺拔，被修剪得齊齊整整，像正在站崗的哨兵。
一樓大廳牆上的標語「忠於法律，忠於人民，履行檢察職責」，紅字白底，莊重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