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事檢察科在三樓。
蘇曼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了些,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
三樓的走廊比樓下安靜,只有偶爾傳來的電話鈴聲和翻紙的聲音。
蘇曼找到刑事檢察科的牌子,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辦公室不大,四五張桌子,只有兩個人。
一個中年男人趴在桌上寫東西,另一個——陸知行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看什麼。
陽光從他背後照進來,把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光暈里,輪廓被勾出一道亮邊。
蘇曼敲了敲門。
陸知行抬起頭。
他看見她,目光頓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筆,站起來。
「蘇警官?請進。」
蘇曼走進去,把檔案袋遞過去:「李隊讓我送來的,連環兇殺案的卷宗。」
陸知行接過來,沒急著看,只是看著她。
「胳膊好了?」
蘇曼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胳膊上的傷。
她下意識摸了摸右胳膊:「好了,明天就把繃帶拆了。」
陸知行點了點頭。
沉默了兩秒。
蘇曼覺得應該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說什麼。
她沒想到他們兩個這麼快又見面了。
她看了看四周,那個中年男人還在埋頭寫東西,壓根沒往這邊看。
「那……我走了。」她說。
「等一下。」
陸知行轉身,從桌上拿起一個東西,遞給她。
是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封面印著幾個字:《刑事案件證據審查指引》。
「剛出的,」他說,「可能對你有用。」
蘇曼接過來,翻開看了一眼。
裡頭密密麻麻印著字,還有一些手寫的批註,筆跡很熟悉——是陸知行的字。
「這是你……」
「看完了,」陸知行說,「送你了。」
蘇曼抬頭看他。
他還是那副樣子,臉上沒什麼表情,平靜得像一汪湖水。
可蘇曼看得通透,湖水表面平靜,那些奔涌的暗流全部悄悄淌在無人窺見的深處。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本小冊子,又看了看他。
「謝謝。」
陸知行沒說話,只是微微點了下頭。
蘇曼把那本小冊子小心地收進兜里,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回頭看了一眼。
陸知行已經坐回位子上,又低頭看卷宗了。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側影照得清清楚楚——眉骨略高,鼻樑挺直,睫毛在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都說認真工作的男人最有魅力,陸知行現在就是這樣。
還真是個英俊又有魅力的男人,蘇曼在心裡嘆道。
他好像知道她在看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蘇曼忽然覺得,他好像能看透她心裡在想些什麼。
她對他點點頭,趕緊轉身走了。
下樓的時候,她的腳步都比來時輕快了些。
蘇曼到院子裡的時候,剛才還明晃晃的太陽不知躲到哪兒去了,天色也變得灰濛濛的。
風起來了,把院子裡的樹枝吹得嘩啦嘩啦響,地上的樹葉和塵土打著旋兒地飛。
看天色,是要下雨了。
她趕緊快走幾步,想趕在下雨之前回家。
剛走到自行車棚,雨點子就落下來了。
噼里啪啦的,又大又急,砸在地上不一會兒就形成一條條小溪。
蘇曼站在車棚檐子底下,看著那雨跟帘子似的往下澆,一時半會兒是走不了了。
車棚的檐子窄,擋不住斜飄的雨,她往後退了又退,還是被飄進來的雨星子打濕了肩膀。
算了,等一會兒吧。
她靠在自行車上,看著雨簾發呆。
夏天的雨就是這樣,來得急,說不定去得也快。
「啪嗒——啪嗒——」
腳步聲從不遠處傳來,踩在積水的地面上,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她轉過頭,透過雨簾看到一個撐著傘的人影,越來越近。
走近以後,是陸知行撐著把黑傘走過來,步子不快不慢,雨打在傘面上,噼里啪啦地響。
他走到車棚邊上,收了傘,站定。
蘇曼愣了一下:「你怎麼下來了?」
陸知行沒有回答,只是看了看外頭的雨,又看了看她。
「沒帶傘?」
蘇曼點點頭:「剛剛太陽那麼好,誰想到會下雨。」
陸知行沒說話,目光落在她肩膀上——那裡被雨飄濕了一塊,深色的痕跡洇在淺藍色的襯衫上。
他收回目光,把手裡那把傘遞過來。
蘇曼沒接:「那你呢?」
「我辦公室還有一把。」他說,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蘇曼還是沒接:「我等一會兒就行,這雨來得急,說不定也去得快。」
陸知行沒收回手,就那麼舉著傘看著她。
沉默了幾秒。
蘇曼忽然覺得,他這個人雖然不說話,但那目光比說話還讓人沒法拒絕。
她剛想伸手接,一陣風颳過來,斜飄的雨劈頭蓋臉地澆進來,她躲閃不及,半邊身子都濕了。
陸知行立馬往前站了一步。
他把傘撐開了,罩在她的頭頂。
雨點子打在傘面上,嘭嘭嘭的,像敲小鼓。
蘇曼站在傘底下,身上沒再淋著雨,但她忽然發現——陸知行大半個肩膀都在傘外。
雨順著他的肩膀往下淌,制服洇濕了一大片,顏色變得很深。
他站在那兒,也沒往裡躲,就那麼撐著傘,把她罩得嚴嚴實實的。
蘇曼心裡忽然湧上一股暖意。
「陸檢,你進來點。」她說。
陸知行沒動。
蘇曼伸手,拉住他的袖子,往傘底下拽了拽。
他的胳膊僵了一下。
那隻手很快鬆開了,但兩個人已經站得很近。
傘不大,兩個人擠在底下,肩膀幾乎要挨著。
蘇曼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雨水的氣息,說不出的好聞。
就在這時——
她腦海中傳來一陣情緒噪聲,聲音是從旁邊傳來的,但這聲音她以前從未聽到過。
像深山裡流過的溪水,清清亮亮的,柔柔的,帶著一點顫音。
這聲音讓她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心跳都快了起來。
雨還在下,噼里啪啦的。
「你肩膀濕了。」蘇曼說。
陸知行低頭看了一眼,好像才注意到似的:「沒事。」
蘇曼沒說話,但心裡有點過意不去。
她往邊上讓了讓,想多給他騰點地方,但傘就那麼大,讓來讓去,兩個人的胳膊還是碰在一起。
隔著濕透的布料,她能感覺到他手臂的溫度。
涼涼的,被雨澆的,但不知道為什麼,碰上去的時候,她心裡忽然熱了一下。
陸知行也沒躲。
就那麼站著,撐著傘,看著外頭的雨。
雨漸漸小了。
從噼里啪啦變成淅淅瀝瀝,又變成細細的雨絲,飄在空氣里,像一層薄薄的霧。
「走吧。」陸知行說。
他撐著傘,陪她走到自行車旁邊,蘇曼把車子推出來。
「那我先送你回去。」她說。
陸知行看著她。
「你送我?」
蘇曼點點頭:「你肩膀都濕了,總不能讓你再淋一趟。」
陸知行沒再說什麼,跟著她往辦公樓的方向走。
雨絲飄在空氣里,涼涼的,但蘇曼並不覺得冷。
走到辦公樓門口,陸知行站住了。
「到了。」他說。
蘇曼也停下來,陸知行把傘遞過去。
蘇曼沒接:「你拿著吧,我騎自行車一會兒就到家了,看這個天色,等會說不定還會下雨,到時你怎麼辦?」
陸知行道:「我辦公室還有一把。」
蘇曼看著他,忽然笑了。
「好。」她說。
陸知行沒說話,但嘴角有了一點很淺的弧度。
那弧度雖然很輕,但蘇曼看見了。
她轉身跨上自行車就騎遠了。
陸知行站在門口,看著蘇曼的背影衝進雨里,頭也不回地騎遠了。
雨絲細細的,飄在她身後,像一層薄薄的紗。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那個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蘇曼騎著車,雨絲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的心跳得有點快,不知道是因為騎得快,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騎出去好遠,她又想起來——
他的辦公室到底有沒有第二把傘?
她沒回頭,但嘴角卻忍不住翹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