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曼到家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下來。
她上到三樓，掏鑰匙開門的時候，她才感覺到身上有點涼。
襯衫貼在背上，冰涼冰涼的，頭髮也變得一縷一縷的。
打開門，林慧敏正端著碗從廚房出來，看見她這副模樣，碗差點掉地上。
「哎呦我的老天爺！」她把碗往桌上一放，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你這是怎麼搞的？怎麼淋成這樣？」
蘇曼站在門口，鞋底的水在地上洇開一小攤：「今天沒帶傘。」
「沒帶傘也不知道找個地方躲躲？」林慧敏一邊拿毛巾給她擦頭髮，一邊念叨，「你看看你，淋成這樣，回頭感冒了怎麼辦？」
蘇建國也從沙發上站起來，皺著眉看了看她，沒說話，轉身去廚房裡給她熬薑湯了。
林慧敏又道：「曼曼，你先去你屋裡把濕衣服換下來，然後趕緊去洗個熱水澡吧。」
「好的，媽媽。」蘇曼進裡屋去換衣服了。
等她洗完澡出來的時候，蘇建國已經把一碗薑湯端到桌上了，熱氣騰騰的。
「喝了，趕緊的。」
蘇曼坐下，端起薑湯喝了一口，辣得皺起眉。
但那股熱乎氣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舒服多了。
林慧敏在她對面坐下，目光溫柔地看著她喝。
屋裡很安靜，只有蘇曼喝湯的聲音。
薑湯喝了一半，蘇曼放下碗，抬起頭：「爸，媽，我有個事兒跟你們說。」
林慧敏手裡的毛巾停了。
蘇建國也從報紙上抬起頭。
蘇曼看著他們，嘴角忍不住翹起來：「明天開表彰大會。」
林慧敏愣了一下：「表彰大會？」
「嗯，王麗娟那個案子破了，專案組立了集體二等功，」蘇曼頓了頓，「我也立了個人的，三等功。」
屋裡安靜了一瞬。
林慧敏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眼眶卻先紅了。
蘇建國把報紙放下，看著她，嘴角一點一點翹起來。
就在這時，蘇曼的腦海里忽然傳來一陣聲音——是琴弦的錚淙聲，一聲又一聲。
那聲音清亮亮的，帶著點顫音，像是泉水滴在石頭上，又像是風吹過竹林。
她看著爸媽臉上的笑容，看著媽媽紅了的眼眶，看著爸爸藏都藏不住的高興，蘇曼的心裡酸酸的，暖暖的。
林慧敏像是終於反應過來，一下子站起來：「真的假的？曼曼？個人三等功？」
蘇曼點點頭。
「哎呀！」林慧敏在屋裡轉了兩圈，不知道該怎麼辦好，最後一把抓住蘇建國的手，「老蘇！你閨女立功了！」
蘇建國被她拽得晃了晃，但臉上笑呵呵的：「聽見了聽見了，我又不聾。」
「那你怎麼也不說點什麼？」
蘇建國清了清嗓子，看著蘇曼，聲音故意壓得很低：「嗯，不錯。」
林慧敏瞪他一眼：「不錯？就一句不錯？」
她轉向蘇曼，拉著她的手，眼眶紅紅的：「快跟媽說說，什麼表彰大會？在哪兒開？明天幾點？能去看嗎？」
蘇曼被她逗笑了：「媽，你去不了，是局裡內部的大會。」
「內部啊……」林慧敏有點失望，又很快高興起來，「那也行，那也行。那你可得穿得精神點，制服我剛洗過熨過，在柜子里掛著呢。明天早上我再給你熨一遍。」
她念叨著，又開始盤算起來：「今天晚上吃什麼？可不能吃太咸，腫臉。就清炒個小青菜吧，那個不腫臉……」
蘇曼靜靜地聽著，低頭又喝了口薑湯。
蘇建國在旁邊咳了一聲，慢悠悠地開口：「表彰大會明天在哪兒開？」
「在濱海市市政府禮堂。」蘇曼答道。
蘇建國點點頭：「市里開會應該都在那裡開吧，挺氣派。」
林慧敏在旁邊接話：「那可不，市裡的大會都在那兒開。咱閨女在那兒領獎，那可真是……」
她沒說下去，但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窗外一直在飄小雨，淅淅瀝瀝的。
蘇曼把那碗薑湯喝完，站起來去洗碗。
走到廚房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爸媽還坐在那兒，媽在念叨明天的早飯，爸在看報，但報紙拿反了。
她沒戳穿，轉過頭，嘴角卻悄悄咧開。
第二天一大早，蘇曼六點就醒了。
但這次不是被知了吵醒的，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一會兒，然後掀開毛毯坐起來。
林慧敏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煎蛋的香味一陣陣的飄進來，其中還混著綠豆粥的清香。
蘇曼走到衣櫃前，打開櫃門——那套橄欖綠的制服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昨晚林慧敏女士又熨了一遍，褲線筆挺，肩章上的銀星在晨光里閃著微光。
她取下制服，一件一件穿好。
對著鏡子照了照，領口正，袖口正，一絲褶皺也無。
鏡子裡的人眉眼還是那個眉眼，但穿上這身衣服，整個人都變得不一樣了。
蘇曼將右胳膊上的繃帶慢慢的拆下來，傷口已經結痂了。
深褐色的痂，干硬、粗糙，彎曲的覆在傷口上。
等她推開門出去的時候，林慧敏已經把早飯擺好了。
煎蛋兩個，油條兩根，綠豆粥一碗，白糖拌西紅柿一小碟。
林慧敏聽見聲音轉過身來，打量著蘇曼，聲音都有點抖，激動地道：「好看……真好看……」
她走過來，繞著蘇曼轉了一圈，想伸手摸摸又怕弄皺了似的，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碰了碰那紅領章。
「曼曼，快吃，」林慧敏催她，「別遲到。」
蘇曼坐下，低頭開始吃飯。
林慧敏在旁邊看著，一會兒說「慢點吃別噎著」，一會兒說「領口有點歪我幫你整整。」
蘇曼一一應著，心裡卻想道，林慧敏女士可比她要緊張多了。
吃完早飯，她站起來準備出門。
林慧敏追到門口，往她手裡塞了塊綠豆糕，用帕子包著：「把這個帶著，萬一餓了吃。」
蘇曼接過來，塞進兜里。
然後伸開胳膊抱了抱林慧敏，撒嬌道：「謝謝媽媽，媽媽最好了。」
林慧敏嘴上抱怨道：「都是大姑娘了，還撒嬌！」
但眼睛裡的笑意怎麼也藏不住。
蘇建國也站起來了，走到門口，看著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最後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頭看看爸爸。
蘇建國已經坐在沙發上把報紙拿起來了，裝作在看的樣子。
樓道里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