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老魏頭叫魏德厚。」李大江往窗戶外面一指,「過了供銷社那條街,往北走,有個小胡同,裡頭第三家就是。
他是當年林場的材料員,進貨出貨全得經過他的手。
他那個人記性好,往年的事兒都能記得清清楚楚的。
不過,他這人就是嘴碎了點,說話也不好聽,還有他那個老伴兒田翠芬也是個能說的,兩口子湊一塊兒,別提多熱鬧了。」
李大江說到這兒,嘴還撇了一下,像是自己也領教過。
韓青雲在一旁插了一句:「老魏頭這人,脾氣犟,但心眼不壞。他老伴兒田翠芬嘴上不饒人,也是個熱心腸。就是好說閒話,你們到了,有些話聽過就完了,別往心裡去。」
嘴碎的人,愛說閒話的人,可比不愛說話的強太多了!往往就能從他們嘴裡挖出一些東西,就是需要仔細甄別罷了。
行,魏德厚,就是你了,但願你可不要辜負你這個名字才好。
「李哥,我們想先去魏德厚家看看。」蘇曼說。
李大江看了她一眼道:「成,那我領你們過去。」
蘇曼和王浩跟著李大江出了派出所。
夏天的日頭還毒著,兩個人跟著李大江,過了供銷社的那條街,往北拐進一條小胡同。
胡同窄得很,兩邊都是土牆,牆根下邊還長著野草。
走到第三家的時候,是一扇木門,門板上的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灰色的木頭。
李大江站在門口,正要上前敲門。
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一陣尖利的女聲,中氣十足,隔著門板都震耳朵。
「跟你說了多少回了,那破爐子不能那麼捅!你看看你把爐灰弄得滿院子都是!」
話音剛落,什麼東西哐當響了一聲,罵聲又起了:
「你瞅瞅,你瞅瞅,都是你幹的好事,這爐子都讓你捅壞了!你這個癟犢子玩意!」
裡面另一個人又小聲嘟囔了句什麼,沒聽清。
但這次的罵聲比前邊又高了八度,「你還不服是吧,你個完蛋玩意!就你這個熊樣的還敢和老娘頂嘴,真是個窩囊廢!」
李大江回過頭,看了蘇曼和王浩一眼,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
蘇曼想還真不愧是在後世都聞名的北邊女人,活脫脫一個母老虎啊!
王浩雖然面無表情,但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李大江抬手敲了敲門,罵聲瞬間停了。
只聽有腳步聲由遠及近,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瘦高老頭站在門口,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背心,兩隻手上還沾著黑灰。
他臉上的褶子很深,像刀刻似的,一雙不大但很靈活的眼睛,頭頂已經禿了,周圍一圈花白的頭髮油膩膩的支棱著,像好幾天沒洗的樣子。
他身後還站著一個女人,六十來歲,身材矮胖,穿著一件碎花短袖,頭髮用黑色的卡子別在耳後,臉圓圓的,眼睛不大,但同樣靈活,一看就是個愛說愛打聽的。
他們兩個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蘇曼如此想道。
田翠芬的目光在蘇曼和王浩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
魏德厚看看李大江,語氣熟稔的道:「喲,老李來了,稀客,稀客喲。」
話剛說完,他的目光就越過李大江,看向了站在後面的蘇曼和王浩。
「這二位是?」他問,聲音驚訝裡帶著一點警覺。
李大江回頭看了蘇曼和王浩一眼,下巴朝屋裡努了努:「進屋說,進屋說。你這人,來客人了不讓進屋,像啥話。」
這時田翠芬已經忍不住了,忙急急地打聽道:「這都誰啊?哪兒來的?看著是生面孔啊!」
李大江擺擺手:「進屋再說,進屋再說。」
他們一行人跟著魏德厚往裡走。
院子不大,角落裡堆著一些亂七八糟的雜物,地上還有一個塌了的爐子,四周灑落著一些煤灰和幾塊碎煤渣,爐子旁邊還扔著一把捅爐子的鐵釺子。
進到屋裡,陳設也很簡單,一張方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座老式的掛鍾,牆邊上放著一個老式的柜子,櫃門上還貼著一張褪色的年畫。
這時,田翠芬已經在旁邊忙活開了,她先把椅子拉開了,然後用抹布在桌面上飛快地抹了兩下。
嘴上也不閒著:「哎呀,這兩位同志不是本地的吧?從哪來的?這大熱天的,快坐快坐。
還沒等蘇曼說話,她又接著說,「喝不喝水?天熱,我給你們倒點涼白開。」說著就去倒水了。
李大江看了看蘇曼和王浩,抬起下巴朝魏德厚那邊努了努,「這是魏德厚,林場的老材料員。你們想問啥就問。」
又對魏德厚說:「這是從濱海市過來的兩位同志,有一些以前林場的事想找你了解一下。他們問你什麼,你知道什麼就說什麼,不能渾說。」
魏德厚瞪了他一眼:「誰渾說了?你當著人家的面埋汰誰呢?」
李大江也不惱,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去外邊院子裡抽菸去了。
蘇曼從包里拿出那張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過去道:「魏大爺,您看看這張照片。」
魏德厚拿起照片,去屋子裡靠近窗戶光線好的地方湊近了看。
屋裡很安靜,只有牆上那台老掛鍾在咔嗒咔嗒地走。
魏德厚一眼就認出了站在中間的王麗華,照片裡的她還是那麼美,只一眼就讓人淪陷。
不過他沒有先將王麗華說出來,而是指著最右邊的姑娘,「這個好像是當年來林場插隊的知青——林曉雨。
不過,林曉雨後來就回城了,我也沒再見過她。」
蘇曼點了點頭。
魏德厚的手指又移到最左邊那個看起來很溫柔的姑娘身上。
「這個,是趙興紅。趙興紅也是來林場插隊的知青,不過她是最早來的那一批知青里的。後來沒有回城,嫁給我們當地的人,留下來了。」
蘇曼接著問道:「那她現在也住在林陽鎮上嗎?」
魏德厚點點頭道:「對,她就住在林陽鎮上,離這兒不遠。說起來她也真是命苦啊,爺們兒走得早,就守著一個姑娘過日子,好不容易把閨女拉扯大,誰成想前段時間又出意外沒了。
現在就剩她孤苦伶仃一個人,啥盼頭都沒了,成天蔫頭耷腦的,日子過得那叫一個慘,瞅著都讓人心裡不得勁兒。」
最後,他指著中間那個最漂亮的姑娘道:「她是王麗華,也是當年來林場插隊的知青。她們三個當時關係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