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市深處,潦草的陰十郎帶著名單走進了一間密室,恭敬的遞給了等待多時的面具人。
「中元節冥婚的女子二十有三,皆在冊中請仙長過目。」
說罷,陰十郎取出腦後的金針,臉如橡皮一般開始變化,短短几個呼吸,便從相貌潦草可怖的陰十郎,變成了千嬌百媚的陰十一娘。
面具人仔細的看著名冊,一個名字十分突兀的進入了他的眼中。
「裴喜君?」
「正是那吏部侍郎的女兒,聽說長的頗為可人,就是不知道裴堅堂堂吏部侍郎,為何要給自家的女兒辦冥婚。」
陰十郎早已看過名冊,對於裴喜君的名字在上面,也感到十分疑惑。
面具人思索片刻後,突兀的笑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這裴喜君的心上人死在了西域,她想的瘋了,這裴堅只有這一個女兒,沒想到他裴堅還真是個好父親,居然不顧河東裴氏的臉面,為他女兒舉辦冥婚。」
說著,面具人仰天大笑起來,一把拿過桌上的筆,沾了一點硃砂之後,便將裴喜君的名字給圈了起來,隨後將筆一扔,將冊子扔給了陰十郎。
「真是天助我也,這裴堅在朝堂之上將我的仙茶貶為妖茶,我就用他女兒的血,來做一批真正的極品仙茶!」
笑聲中帶著快意與陰森,顯然這面具人恨極了裴堅。
中元節如期而至。
長安,裴府。
蘇無名與裴堅相對而坐,聽著外面院子中的喧鬧聲,裴堅悠悠的嘆了一口氣,無奈的端起茶杯,似喝酒一般,一飲而盡。
「因為這長安紅茶,我將滿朝文武得罪大半,聽說公主很生氣,就連聖人也怪我多管閒事。」
蘇無名聞言,不為所動,只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
「怎麼,裴公後悔了?」
「不!」
一提到裴喜君,裴堅的眼中就滿是堅定,與女兒的安危比起來,區區仕途算什麼!
「喜君是我的掌上明珠,只要能讓她脫離苦海,恢復正常,我死而無憾!」
他的話讓蘇無名也有些動容,思緒流轉之間,他想起了已逝的狄公,還有自己的父親,噔的一下將茶杯放下,語氣變得真誠。
「裴公愛女之心,堅若磐石,無名欽佩,必鼎力相助!」
裴堅聽出了蘇無名語氣中的善意與決心,欣慰的點了點頭,不枉費自己相信他。
「我相信你,因為你是狄公的弟子,你一定要讓我的喜君,安然無恙的回來。」
說著,他還起身對著蘇無名叉手一禮,顯然,他這是將女兒的性命盡數託付給蘇無名幾人了,這是何等的信任。
「裴公放心,此番一同護衛之人,除了中郎將外,還有劉典軍,他是一路從邊軍中廝殺出來的人,二人皆是武藝高強之輩,此行,必會萬無一失!」
一邊說著,蘇無名鄭重回禮,臉上滿是認真之色的許下承諾:
「蘇無名願以項上人頭擔保,喜君小姐必毫髮無損!」
此時,裴喜君閨房之中,少女眼中滿是喜意,對鏡畫眉,朱紅點唇,寬袖襦裙,金釵玉飾,清麗若蘭,高潔似梅,真乃世間難得的奇女子也。
少女眉目舒展,青色嫁衣鄭重,紅唇揚起一抹笑意,對著鏡中的自己說了一聲:
「蕭郎,我來了。」
聲音之中,眉目之間,一滴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裴府外,早已喬裝好的眾人,扮作送親的隊伍,正在等待。
轎旁,一身轎夫打扮的盧凌風,看著被侍女攙扶著,緩緩走來的裴喜君,即便她帶著皂紗帷帽遮面,連脖子都給遮住了,但也讓盧凌風不由得恍神片刻。
蘇無名領著裴喜君緩緩走出,行至轎前,蘇無名停下腳步,忍不住回頭看向裴喜君。
「長安冥婚要走鬼市,喜君小姐不怕嗎?」
雖然裴喜君戴著帷帽,看不清面容,但她只是搖了搖頭,語氣中的堅定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刀山火海,無怨無悔!」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足以讓盧凌風聽見,只見臉色微變,卻強行穩住自己的身形,眼中滿是複雜。
看著盧凌風僵直的背影,又轉頭看著毫不猶豫登上婚轎的裴喜君,劉會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得妻如此,夫復何求啊。」
蘇無名在一旁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喜君小姐確實是一位奇女子。」
看著隊伍遠去,劉會終於忍不住對著蘇無名問出多日來的疑惑。
「既已知兇手是誰,我們在後面跟著去就是,你何須以身犯險,裴小姐若是被抓,一時半會兒也不會出事,你就這麼肯定元來不會第一時間殺了你?」
蘇無名微微一笑,語氣中滿是唏噓。
「劉會,你說你在西域蹉跎了十年,我又何嘗不是在這仕途中徘徊不前,宣父說他十五而志於學,三十而立,我從小便跟在恩師身邊,十二時便立志讓這世間再無冤案,錯案,比宣父還早三年立下學習之志,可我也已三十了,卻依舊一事無成。」
說著,蘇無名長嘆一聲。
「我為名聲所累,不願俯首,也不會俯首,但不代表我會置身事外。」
「雖千萬人吾往矣。」
說罷,他轉身向著長安縣廨走去。
「走了,輪到我們上場了!」
「理想主義者嘛?真讓人佩服啊。」
劉會看著蘇無名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待他走遠之後,方才跟在後面。
鬼市因地陷而成,是在太陽也照不到的地下,唯有出口能看到一些陽光。
越往裡走,越是幽暗陰森。此時又是中元節,鬼門大開,鬼市更添幾分詭異。
盧凌風領著送親隊伍,一路前行,小心的防備著。
這一路上時不時的有人祭祀亡者,青煙裊裊,瑩瑩火光,隱隱哀哭,鮮紅的隊伍,加上鬼市的陰森,顯得恐怖異常。
眾人心中不由得生起一絲寒意,但是在看到隊伍前方的盧凌風,中央的裴喜君,還有隊伍最後面的鐵山和費雞師,他們又驅散了心中的懼意。
中郎將身先士卒,裴小姐無所畏懼,那大個子的色目人更是一臉的輕鬆,甚至還有心思和一旁的費雞師說笑,他們這些捕手又怎能露怯,當下暗自挺直腰板,不斷的警戒著周圍。
天邊已有黃昏之色,元來正要離開,屋外忽然響起一陣呼喊聲。
「元縣令!元縣令!」
元來心中詫異,今天是中元節,他早已讓僕人們歸家看望親人,祭奠亡者,就連朝廷今日也放假了。
此時正是他奔赴鬼市,製作極品長安紅茶的最佳時機,何人會在這個時候來找自己。
一推開門,便看到蘇無名一臉笑意的站在門前,手中還提著兩壺酒。
「蘇縣尉此時不在家祭奠亡者,到我這有何貴幹?」
蘇無名仿佛沒有聽出他語氣中的異常,滿臉堆笑的走進門來,提起手中的酒壺,臉上的笑容在討好的同時,甚至還帶著幾分諂媚。
「無名已祭過亡者,家中冷清,所以特來尋元兄,一起小酌兩杯。」
他的這副表現看得暗處的劉會忍不住搖頭,這演技,太用力了。怪不得這麼多年還是個小官,連演戲都不會,又怎麼升官。
元來正急著去鬼市,哪裡願意與蘇無名糾纏,斷然拒絕。
「今日我沒這個興致,卻是陪不了蘇縣尉了。」
蘇無名的演技確實不好,依舊是一副表情用到底。
「元兄可是心頭鬱結?」
見打發不了蘇無名,元來為了不露破綻,也只能是陪著演下去,而且他現在確實心中鬱結。
「蘇縣尉怎麼知道。」
蘇無名心中暗笑,表面卻是一本正經的開始胡說八道起來。
「元兄放心,這並不是因為身體緣故,而是今日這個特殊的日子。」
見原來毫無反應,蘇無名繼續睜著眼睛說瞎話。
「我跟隨恩師狄公十餘年,每逢此時,恩師便會感到不適,我便陪他小酌兩杯,隨後就好多了。」
元來是真的有些無語,我又不是狄仁傑,你陪我喝什麼酒。
但還未等他推辭,蘇無名便搶先一步開口:
「我已讓人去買下酒菜,一會兒便到。」
事已至此,元來只能無奈答應,側身擺手,請蘇無名進房。
「哎呀,元某這點小問題,倒是蘇縣尉破費了,請進。」
見二人走進屋中,劉會按住腰間長刀,一個縱身,悄無聲息的潛入庭院,藏身黑暗之中,靜心的聆聽著屋內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