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
又是一天朝會之後,如今的大唐皇帝李旦看著桌案上的奏疏,臉色十分的陰沉。
因為這些奏疏上,皆是彈劾金吾衛大將軍陸仝的。
而彈劾的理由也是出奇的一致,皆是彈劾他妒賢嫉能,無故將功臣下獄。
李旦的臉色陰晴不定,他知道這些奏疏看似是彈劾陸仝,實則是彈劾他的。
畢竟陸仝只是聽命行事,若沒有他的命令,堂堂金吾衛大將軍,又怎會親自領兵去鬼市抓人。
想到這裡,李旦的心情越發的不好,想他這一生,起起伏伏,短短數年,便改封多個王號,每日提心弔膽,後來登上帝位,也只是一個傀儡,甚至於一度失去自己的姓氏。
多年忍辱負重,終於在數年前奪了侄子的皇位,再次登基,但他發現,即便沒有了母親的壓制,他還是一個傀儡。
母親,哥哥,侄子,妹妹,兒子,每一個都未曾將他放在眼裡,作為太宗的子孫,他卻不能真正的掌握這天下。
甚至他連一個縣令都無法完全掌握。
以長安紅茶控制百官,是他的謀劃,但以新娘之血製作紅茶,卻非他所命令。
當他看到太平公主遞上來的密報之後,他的第一反應是對命運的不甘,對元來的痛恨,本來大好的計劃,居然因一點小事,導致功虧一簣。
若非元來已經死了,他真想將其凌遲處死,就是因為元來私自以新娘之血入茶,方才引得蘇無名入局,查出了真相。
而這些奏疏,不過是朝臣的警告,若非元來已死,真相就此沉沒,他這個皇帝,能不能接著做下去,還是兩說。
畢竟一國之君以禁物冥羅草控制朝臣,說出去,不要說他這個皇帝,就連他李家的天下都會不安穩。
好在,元來死了。
沉默良久之後,李旦終於平復了心中情緒,轉頭看向一旁的馮寒。
「那些財貨,可有疏漏?」
馮寒恭敬回道:
「啟稟陛下,沒有遺漏,皆已放入庫中。」
「嗯。」
終於有一件順心的事,李旦的心情好了不少,長長的吐了口氣後,身體後仰,閉起雙眼。
「將這些財貨,再訓練幾隊弓手,收買禁衛。」
「是。」
裴府。
自裴喜君離開之後,裴堅心急如焚,在看到裴喜君昏迷著被送回時,更是徹夜未眠的守在一旁。
裴喜君做了一個夢,在夢中,她如願見到了日思夜想的蕭郎,口中不斷的呼喚著,慢慢的睜開了眼睛。
裴堅看到女兒醒來,頓時大喜,連忙走到床前,卻聽到裴喜君口中不斷的呢喃著:
「蕭郎,是蕭郎,他還活著,是他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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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堅看著女兒泫然欲泣的樣子,只覺心中一痛,搖頭輕嘆一聲後,溫聲細語的在一旁說道:
「是,活著,但是你說的蕭郎,並不是蕭伯昭。」
見裴喜君眼中滿是迷惑,裴堅咬了咬牙,決定說出真相。
「蕭將軍確實戰死在了西域,但那日去赴宴的,本就不是他,而是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
裴喜君聽到真相,輕聲呢喃起來:「盧凌風?盧凌風……」
見她這副又魔怔的樣子,裴堅忍不住勸慰起來。
「喜君吶,你既已度此劫難,日後就不要再有此執念了。」
可現在的裴喜君哪裡聽得下去,口中仍不斷重複盧凌風的名字,忽然她的情緒再次激動起來。
「我要見他,我要把事情的原委問清楚!」
說著,她起身便想下床,可是她如今虛弱無比,尚未恢復,一個踉蹌,險些摔下床去。
裴堅連忙扶住她。
「喜君吶,你現在身子虛弱,先休息再說。而且你現在見他也有些難度。」
裴喜君聞言,隱約有些想起來了,盧凌風好像出事了,當即眼淚就流了下來。
「他人在哪?」
裴堅見狀,口中乾澀,心中憤恨,但女兒這樣,他不說也不行,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一下心緒之後,他方才開口:
「他被下了金吾獄。」
裴喜君眼淚似水流下,癱軟在床上。久久無聲。
「公主府的紅茶,真的並非元來所制的妖茶,之前是我錯怪公主了。」
回到金吾獄後,盧凌風背著手,看著窗外,口中喃喃出聲,心中思緒似亂麻。
「東宮的金樽很美很華麗,卻不是用來待客的啊。」
盧凌風對面的牢房中,蘇無名連盯著油燈看得力氣都沒有了。
不同於盧凌風在公主府受到的待遇,好吃好喝還有新衣服,蘇無名一路走去東宮,又一路走了回來,這一路的奔波,讓他本就不多的體力,此時已然是到底了。
唯有閉目靜坐,方能減少這一絲飢餓的感覺。
他本來不想說話,但聽到盧凌風的念叨,想著他那一身的新衣服,還有身上幾不可聞的殘留的酒菜的味道。
所以就情不自禁的開口說了起來。
而聽到他的話之後,盧凌風猛的轉過身來,朗聲問向蘇無名,語氣中還帶著些難以置信。
「太子殿下請你喝酒了?!」
蘇無名閉著眼睛,抬頭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似這樣就能夠肚子不餓。
「沒有,所以蘇無名現在是飢腸轆轆,真是苦也。」
「太子殿下都跟你說了什麼?有沒有問起我?」
聽到盧凌風的話後,蘇無名心中不由得暗笑一聲,還是個孩子啊。當即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說了很多話,但始終未曾提過中郎將。」
蘇無名不願意將太子對盧凌風的真實評價告訴他,怕他傷心,從而失了心氣。
果然,盧凌風聞言,只是有些失落,心中還自我安慰著,因為召見的是其他人,所以太子殿下沒有提起他。
「公主府韋典軍到。」
就在他失落的時候,韋典軍帶著幾個親兵走了進來,雙手還捧著一卷黑色帛書,上面以金線繡紋,顯得華麗而又高貴。
漫步走到二人的牢門前,韋風華打開了帛書,高聲念了起來。
「公主手諭,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勇斃群賊,何罪之有,著金吾衛即刻放人,論功行賞。」
蘇無名聽著這份手諭的內容,心中微嘆,他知道盧凌風已經被公主給盯上了,成為了太子那邊的一個突破口。
接下來,盧凌風的生死前途,就要看太子和公主之間的結果如何了。
韋風華將手諭遞到盧凌風面前,見他無動於衷,當下冷聲道:
「中郎將,還不謝恩?」
盧凌風並未接過手諭,而是一臉正色的問向韋風華。
「韋風華,末將有一事不解,金吾獄乃金吾衛所轄,公主殿下的手諭……」
「哎…」
韋風華打斷了盧凌風的話,雙眼瞪如銅鈴。
「你的意思是,公主管不到金吾衛?!」
「末將不是這個意思,只是金吾衛自有制度。」
「不愧是范陽盧氏,好大的架子,韋某不過區區一典軍,卻是當不得中郎將自稱一句末將。」
說著,韋風華將手諭強行遞到盧凌風手中。
「至於你方才的話,我就不敢妄加評論了,但會一字不落的告訴公主,這是韋某的職責,告辭了。」
說罷,韋風華帶著幾個親兵轉身就走,完全不在乎盧凌風的反應。
看著盧凌風離去的背影,蘇無名的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盧凌風出了金吾獄,一路急行,他打算去東宮求見太子,剛走出沒多遠,便被一藍衣灰帽的小僕攔住了去路。
「小的薛環,拜見中郎將。」
盧凌風打量了一下薛環,隨後眉頭一皺。
「我不認識你。」
「你不用認識我,認識我家小姐就可以了。」
說著,薛環手臂一擺,指向了馬車。
「請上車吧,我家小姐已備好酒宴,想請你敘敘舊,地方不遠,就隔了兩條街。」
聞言,盧凌風輕蔑一笑,大街上攔著人請吃酒,一聽就不是什麼良家女子。
「你家小姐,我的朋友中沒有小姐,所以你家小姐不可能是我的故交。長安有很多中郎將,你認錯人了。」
說罷,盧凌風越過薛環,正要與他身後的馬車擦身而過時,一道熟悉的清麗女聲從車中傳出。
「中郎將好健忘啊。」
聽到這個聲音,盧凌風不由自主的停下了腳步。
「若非中郎將昨夜捨命相救,我便被那惡人害了,怎麼今日就把我給忘了?」
盧凌風這下知道是誰了,車中之人,正是裴侍郎的千金,裴喜君。
他心中莫名一慌,當即拱手一禮。
「盧凌風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辭。」
說罷,轉身便走。
「中郎將留步。」
裴喜君見盧凌風真的要走,頓時急了,當即掀開了馬車的帘子,在薛環的攙扶下走了下來。
「小女裴喜君,謝過中郎將的救命之恩。」
「職責所在,不用謝,告辭。」
盧凌風語氣有些生硬,顯然,他現在不想面對裴喜君。
「站住!」
見盧凌風好沒有禮貌,連頭都不回一下,薛環頓時怒了,幾個跟頭就翻到了盧凌風的面前,攔住了他。
「你這是?」
盧凌風有些好笑的看著薛環,沒想到這小孩還會這兩下子。
「我家小姐等了你兩個時辰,好心好意的設宴招待你,你怎麼這麼不識抬舉,信不信我替我家小姐教訓你。」
「沒想到還是一個大俠,盧凌風確實有要事在身,改日再請教閣下的功夫。」
見薛環如此忠心,盧凌風沒有惡語相向,反而是微微一笑後,溫聲回道,說罷,便要越過他離開。
見盧凌風又要走,薛環頓時急了,矮身就是一記掃堂腿,盧凌風腳尖一點,一個空翻便躲開了。
薛環一擊不成,迅速起身,一拳向著盧凌風的肚子打去,盧凌風躬身躲開後,薛環連著就是一個正蹬。
盧凌風架臂格擋,薛環身小力微,這一腳不僅沒有建功,反而被反震之力震飛出去。
「薛環住手!」
裴喜君見薛環還要再打,連忙出聲阻止他。
「你不是中郎將的對手。」
說罷,裴喜君轉頭看向盧凌風。
「既然中郎將有急事,我又怎敢阻攔,再說了,天長地久,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我可以等你。」
說到這裡,裴喜君還害羞的低下了頭。
「等你忙完了,不管是什麼時辰,就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喜君已經備好了酒菜,別無他意,只是想敬英雄一杯,以謝大恩,還請中郎將莫要推辭。」
見實在是拗不過他,加上他心中也不是對裴喜君毫無波瀾,盧凌風半推半就之間,也就答應了下來。
告別喜君之後,盧凌風行至東宮,在門前站了良久,太子卻依舊不肯見他。
「中郎將,太子今日政務繁忙,無暇見你,要不你改日再來吧。」
見天色不早,盧凌風卻一點要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白杉有些看不下去了,走上前去勸說起來。
「白舍人有所不知,盧凌風是奉太子命,秘查長安紅茶,所以無論如何還請通報一聲。」
盧凌風出身名門,少年得志,何曾如此低聲下氣的去求過別人,能逼得他如此,也說明他是真的沒有辦法了。
「哎。」
白杉作為東宮舍人,也就是太子的秘書,自然是知道其中內情的,也是知道太子是真的不會見盧凌風的,但盧凌風這個樣子。若不給他一個準確回復,只怕他會站死在這裡。
「我去稟報。」
「多謝白舍人。」
白杉很快就走了回來,見他腳步匆匆,盧凌風面色一喜,以為太子終於要見他了。
「太子已回寢宮休息,中郎將回去吧。」
盧凌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一臉慌亂的問道:
「太子殿下可知我在此處等待?」
「知道。」
「那為何不見我?」
盧凌風心中有些不相信。
「中郎將,你如此發問,可就讓我為難了。」
白杉面露難色,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盧凌風。
在他看來,太子此舉有些過了,盧凌風不僅是金吾衛中郎將,還是范陽盧氏嫡脈,又是太子發小,是一個值得培養的對象,培養好了,就是日後朝堂上的一大助力,無論如何也不該如此苛待才是。
盧凌風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東宮的,只知道回過神來後,大街上已經開始關門閉戶,顯然,宵禁的時間快到了。
此時,他莫名的想喝酒。
見前方有一個正在收拾攤子的酒家,他當即快步走了過去。
「等等。酒!」
那店家見盧凌風走來,頓時露出一臉難色。
「這位貴人,不是我不賣給你,這馬上就要宵禁了,我得趕緊回家了。不然被金吾衛抓到了,我得下獄去。」
盧凌風頓時就拉長了臉,他覺得今天怎麼做什麼事都不順,當下開口,說了一句不負責任的話。
「我是金吾衛中郎將,我特許你賣酒!」
「這…」
他不說自己是金吾衛中郎將還好,一說,這酒家更不敢賣給他了,只一臉為難的站在原地。
「中郎將想喝酒?」
盧凌風循聲轉頭望去,卻見裴喜君的小僕薛環一臉笑意的看著他。
「中郎將莫非是忘了我家小姐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