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金吾獄。
蘇無名坐在一小凳上,正看著眼前的油燈發呆,而對面的盧凌風則腰背挺直的站著,抬頭看著窗外的風景。
今天是個好天氣,陽光明媚,惠風和暢,想來長安之中,定是一片祥和。
但正如蘇無名所言,歌舞昇平的長安之下,卻是詭影幢幢。
正如二人的心情一般,雖破獲了大案,殺死了元兇,眼前卻未明亮,只覺依舊身在迷霧之中,故而兩人皆是一副面沉似水,心事重重的樣子。
就在他二人正在這金吾獄中思考之時,一陣腳步聲傳入耳朵中,轉頭看去,一文一武兩道身影,帶著幾個士卒走到牢房前。
「東宮舍人白杉奉旨提~人!」
「公主府典軍韋風華奉旨提~人!」
一文一武對視了一眼,白杉叉手一禮:
「韋典軍,可是鄙人先到的。」
雖態度謙遜,可語氣和神情卻是十分倨傲。
面對白杉的話,韋風華面不改色,只微微側身後,斜瞥著白杉。
「我不知道什麼先來後到,我只知道公主的脾氣是,她要見的人,必須即刻見到。」
「你!」
白杉一介書生,面對一身軍伍作風的韋風華,他還真拿他沒有辦法,畢竟大家頭上都有人,自己這個東宮舍人雖然地位不低,但公主府的典軍也是如此。
而且從官職上來說,韋風華還壓他一頭。
所以白杉當即冷哼一聲,神色不滿的看著韋風華。
而面對他這副模樣,韋風華當即變了臉色,一臉笑嘻嘻的回了一禮,語氣顯得十分的為難。
「我也是沒有辦法。」
見他如此態度,白杉臉色稍霽,捋了捋鬍鬚。
「我可是奉命行事!」
「難道我不是奉命行事?!」
見他不識抬舉,韋風華臉色又是一變,雙目瞪如銅鈴的看著他。
對視一眼後,二人同時轉身,高聲喊道:
「東宮舍人白杉奉太子指令,提長安縣尉蘇無名宮中問~話!」
「公主府典軍韋風華奉公主令,提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公主府令~達!」
話音剛落,二人面色微微一滯,瞬間笑嘻嘻的相互一禮,又變得面無表情。
既然二人提的不是同一人,白杉也不謙虛,率先開口:
「那個是蘇無名啊?」
韋風華緊隨其後:
「那個是盧凌風啊?」
蘇無名臉色不變,盧凌風皺了皺眉頭,他是太子的人,平日裡與太平公主素無交集,公主見他幹嘛?而他也沒有將疑惑埋在心裡,而是直接問了出來,畢竟,白杉可還在這呢,要是引起誤會可就不好了。
「韋典軍,你是不是弄錯了,公主殿下要見的人,恐怕是蘇縣尉吧?」
盧凌風的疑惑,也是韋風華的疑惑,而面對太子的人,即便是公主召見,韋風華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當即冷笑了一聲。
「我接的是公主口諭,錯不了,我耳朵不聾,公主要見的就是你,隨我走吧。」
待獄卒打開牢門之後,蘇無名依舊看著油燈發呆,一點要出來的意思都沒有。
盧凌風出了牢籠,無視了韋風華,直接走到白杉面前。
「太子殿下沒有問起我嗎?」
而白杉則是無視了盧凌風,直接轉頭對著還端坐在小凳上的蘇無名輕聲說道:
「蘇無名,太子殿下召見你,即刻隨我進宮吧。」
蘇無名這時方才轉過頭來,與盧凌風對視一眼之後,眉頭微皺,好似意識到了什麼。
而盧凌風則是一臉困惑的跟著韋風華離開。
蘇無名一路跟著白杉到了東宮,頭顱微低,走進廳中,也不管主位上有沒有人,納頭便拜:
「長安縣尉蘇無名,見過太子殿下!」
等了一會兒沒人回應,蘇無名方才抬起頭來,卻見坐上空無一人,當即疑惑的轉頭看向白杉。
此時卻見這位東宮舍人像根木頭一樣,站著一動不動,低眉順眼的,蘇無名不知道太子到底在不在,更不知道太子此舉的用意,也不敢走,只能是繼續低頭跪著。
片刻後,太子的聲音從一旁傳入耳中。
「我如果沒有記錯的話,蘇縣尉是狄公弟子。」
蘇無名聽出聲音自何處傳來,卻不敢轉頭去看,只得直直的跪著,眼睛看著那空無一人的位子。
「是,有幸跟隨恩師數載。」
「那就難怪了,紅茶禍亂長安已有一年之久,多位朝廷重臣皆為其所害,蘇縣尉上任不過半月,就能理清此案,穩定長安,實屬不易啊。」
一邊說著,太子從一旁的書閣中走了出來,悠悠的走到位子上坐下。
「我必上奏天子,為你請功!」
蘇無名聽明白了,太子這是要將這紅茶案的功勞,讓他一個人領了,從而拉攏他。
若是旁人,此時恐怕會為攀上太子而歡天喜地,立刻將功勞往自己身上攬,可惜,他蘇無名做不到。
「稟殿下,紅茶一案,並非蘇無名一人之功,尚有公主府典軍劉會從旁協助,金吾衛中郎將盧凌風不懼艱辛,方能告破此案,還諸位重臣與長安百姓一個公道。」
「盧凌風?」
一提到盧凌風,太子的臉色就變得有些難看,他要的,是一把聽話的刀,盧凌風目前還不夠資格。
「三番五次違抗軍令,更是將裴侍郎的千金置於險地,如此莽撞之人,何功之有?」
「這?」
蘇無名聽明白了,盧凌風的功勞,只會出現在該出現的時候。不過盧凌風的功勞他報不了,想來劉會的應該是可以的…吧?
抱著這種想法,蘇無名當即抬頭看向太子,輕聲問了出來。
「那公主府典軍劉會?」
「他?他本來前途大好,可惜,真相大白之際,他卻殺了元來,讓此案變得虎頭蛇尾,只能是功過相抵了。」
蘇無名明白劉會為何要殺元來,偌大的長安縣,能指使一個縣令親自下場做出如此惡事之人,在他的認知中,只有寥寥數人可以辦到。
若是不殺,待元來說出那個名字,在場的所有人中,恐怕只有裴喜君和盧凌風能夠活下來,其餘人都得死在那個洞窟之中。
金吾衛來的太快了,就像是特地來收場的。
而且即便盧凌風和裴喜君活了下來,也是前途盡毀,且會連累家人。
當時場中,唯有劉會與盧凌風可以殺死元來,畢竟一個後面是長公主,一個後面是太子,其他人無論是誰動手,都會受到朝廷的責罰。
對此,蘇無名心中感到不滿,明明是功臣,卻落得如此下場,所以他當即為劉會辯解起來。
「殿下,當時劉會是迫不得已才殺死元來,我就在場,事情原委請容我…」
蘇無名話未說完,便被太子打斷。
「好了,你下去吧。」
話分兩頭,相比於蘇無名這邊跪著回話,盧凌風那裡可就舒服的多了。
韋風華帶著他一路走進公主府,卻並沒有帶他去見公主,而是將他帶到一處湯池前。
「中郎將,沐浴更衣吧。」
盧凌風看了看衣架上的衣服,是一件素色錦袍,顏色雖樸素,但行有銀紋,樣式華貴,一看就知道衣服的主人身份不凡。
這種衣服雖然與盧凌風的身份相符,但是,他從來沒有穿過,因為這種衣服穿起來有些複雜,他不喜歡。
「我為什麼要穿這種衣服,穿不慣!」
韋風華偏轉頭,驚訝的看著盧凌風,見他一副盛氣凌人的樣子,那管他穿的慣穿不慣,這衣服自己都沒得穿,他還在這挑三揀四了,當即沒好氣的回了一句。
「可就你這身血赤呼啦的,再把公主嚇著,這可是罪!」
盧凌風面色一滯,他知道拗不過韋風華,且不能讓公主等太久,咬了咬牙後,高聲說道:
「你們都出去。」
韋風華懶得搭理他,當即一揮手,帶著眾人離開,盧凌風這才放心的洗漱起來。
洗漱完後,韋風華帶著盧凌風進了大廳,剛走進廳中,內侍的聲音便從廳外傳來。
「公主殿下到!」
幾人連忙走到一旁行禮,太平公主直直的走到位子上坐下之後,方才看向盧凌風,至於為何知道,廢話,衣服都不一樣,而且就他一個陌生人。
「末將參見公主殿下!」
盧凌風走到廳中,叉手下拜。
「抬起頭來。」
盧凌風聽命抬頭,直視太平公主。
看著盧凌風的臉,太平公主總覺得似曾相識,可一時之間,她有些想不起來了,但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不由得陷入回憶之中,頓時有些難以置信的盯著盧凌風。
「轉兩圈,我看看。」
盧凌風有些不明白太平公主的意思,直愣愣的站著,一旁的韋風華看得心焦無比,連忙出聲提醒:
「公主讓你轉一圈!」
盧凌風這才慢慢的轉了一圈,太平公主緊緊的盯著盧凌風,仿佛在找些什麼,口中不住的喃喃自語:
「像,真像。」
此時,太平公主的眼睛已有些紅了。
「你兒時可曾見過我?」
盧凌風眼神微動,他聽不明白公主的意思,而且他是太子的人,也就懶得去探究竟,當下語氣生硬的回了一句。
「回公主殿下,沒有。」
「不對啊,怎麼會這麼像?」
太平公主有些不相信自己看錯了,這可是她心心念念至今的事。
「你今年二十有三?」
「末將今年二十有五。」
面對盧凌風的回答,太平公主內心雖然還是不相信是自己看錯了,但盧凌風的回答確實不對。
「歲數對不上,可世間怎麼會有這麼巧合的事?」
盧凌風此時也被引起了好奇心,他也有些好奇自己和公主的那位故人相似。
「公主殿下何意,末將不解。」
「啊,沒事。」
太平公主有些失態,但轉瞬之間便恢復如初,暫時壓下心中疑惑後,開始轉移話題。
「聽說你與我府中典軍劉會一同降伏了幽離四怪,這四個怪物當年禍亂長安的時候,可是糾集了整個長安的高手,方才將他們活捉。」
「劉會出身安西邊軍,雖未有滅國之功,但卻有破城之舉,殺人無數,他能夠殺死幽離四怪,我並不驚訝。」
「可是你,你很了不起啊。」
盧凌風不知道公主這聽說是從哪裡聽說的,只覺得有些離譜,那幽離四怪自己明明只殺了一個,他可沒有與劉會爭功的想法,當即行了一禮。
「回公主殿下,那幽離四怪,只有一人是被盧凌風所殺,其餘三人皆是公主麾下劉典軍與其仆鐵山所擒殺。」
「那名為鐵山的色目人,是幫劉會抗旗的,能抓住一個理所當然,但你從未出過長安,未曾上過戰場,能殺其一,可見你平日從未懈怠過,這很好。」
太平公主點了點頭,她自然知道劉會是什麼貨色,若沒有本事,她可沒這個閒心將人從安西調來。
「你上前來,我敬你一杯茶。」
盧凌風心中不解,長公主身份何其尊貴,為何要給他敬茶?
不過公主有命,又不涉及太子,他只能遵守,叉手應諾之後,他緩緩走到公主面前。
太平公主端起茶壺,緩緩倒出一杯紅茶,盧凌風走的越近,看得就越清楚,公主倒的茶,色澤居然與長安紅茶一般無二,他的臉色當即變得凝重起來。
茶倒好後,太平公主親自端給盧凌風。
「我請你喝,長安紅茶。」
聞言,盧凌風當即臉色大驚。
「公主殿下,這茶不能喝!」
太平公主將茶遞到盧凌風面前,眨了眨眼睛。
「怎麼不能喝,不是你到處和人說,我已喝紅茶上癮,每日不喝便活不得嗎?」
「我…」
盧凌風連忙退後兩步,單膝跪地。
「末將從未如此說過!」
「話被傳來傳去,也就沒了原來的樣子,我是無所謂的,但這茶,你今天必須喝!」
太平公主語氣淡淡,臉色也是十分淡然,好似真的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盧凌風心中糾結無比,他又不是沒喝過長安紅茶,當時他還不知道裡面有什麼,然後他就將那天吃的飯都給吐了出來,且好幾天吃的都是素的。
他內心一番掙扎之後,決定堅持自己的想法。
「恕末將不能從命!」
「哦?看來你是想讓我餵你喝。中郎將,若是我餵你,你喝,還是不喝?」
此時的太平公主雖面容和藹,但卻是氣勢洶洶,這才是真正的她,作為長公主,大唐最有權力的三人之一,她又怎麼可能是一個只有溫柔的人。
一時間,廳中落針可聞。
盧凌風依舊單膝跪地,並不搭理太平公主。
見狀,太平面色變得嚴肅,輕諷起來。
「你范陽盧氏都是這般高傲,看不起我。」
盧凌風內心天人交戰,煎熬無比,心中一時難以抉擇。
但聽到太平公主如此開口,盧凌風此時哪怕再糾結,也只能是起身上前。端起茶杯便一飲而盡。
見此,太平公主終於露出滿意之色。
茶方一入口,盧凌風便感到不對。
「此茶滿是清香,並無半點血腥之氣。這茶是假的?!」
太平公主聞言,輕輕一笑。
「世人總是這樣,一句話傳著傳著,就沒有一開始的意思,而謊話說的多了,假的也變成了真的,這紅茶是聖人賜給我的,怎會有假?」
「你在長安市上查抄的,那元來以新娘之血和冥羅草做的,才是假冒的,那元來不過是借我的名頭,四處招搖撞騙罷了。」
說到這裡,太平公主的語氣有些低沉,眼中滿是難受的看向盧凌風。
「可你居然信了,我很傷心吶。」
盧凌風聽聞此言,加上兩種紅茶確實不一樣,哪裡還不知道自己錯怪了太平公主,當下退到廳中,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盧凌風聽信謠言,還請公主殿下降罪!」
「聽說你被關進了金吾獄,你是功臣,卻要受這牢獄之災,也是可憐啊,快起來吧。」
此時的太平公主看向盧凌風的眼神中,充滿了憐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