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長安城南郊,位於少陵原與神禾原之間的韋曲。
一座占地數百畝的莊園之中,韋風華換上一身錦袍,快步走了進去。
「叔父今日不在公主處聽用,怎回來了?莫非是出了什麼事?」
見韋風華到來,韋韜連忙起身迎接。
「是好事啊。」
韋風華哈哈一笑,拉著不明所以的韋韜坐下。
「我記得葭兒前兩年已及笄了對吧。」
一聽韋風華問妹妹的年齡,韋韜瞬間就反應了過來。
「叔父記得沒錯,葭兒明年便是待嫁之年了,我正打算給她找人家呢。」
「那正好。」
韋風華嘿嘿一笑。
「我認識一人,今年二十有六,尚未娶妻,先前與我一般,是公主府的典軍,如今已轉為正官,擔任察院的監察御史,可謂是前途無量啊,與葭兒正是天作之合。」
韋韜聞言,先是一喜,年紀雖然大了一點,但既是監察御史,又沒娶妻,和自家妹妹確實般配,連忙追問起來。
「那不知此人是何門第?」
韋風華表情一滯,他忘了韋韜這個侄兒最是看重門第,而劉會最缺的,就是門第。
但他也沒有含糊其辭,反正未婚的娘子他韋家還有,不一定非得是韋葭,當即和盤托出。
「此人名曰劉會,祖籍淮南,後遷至涼州,沒有門第。」
韋韜臉色微變,隨後勉強扯出一個笑容。
「既姓劉,又出自淮南,莫不是淮南劉氏之後?若是嫡脈,倒是無妨。」
「他確實是淮南劉氏,但卻是旁支,早年遷居涼州,與淮南劉早已算分支了,在未做官前,他就是個平民。」
韋風華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韋韜神色一滯,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叔父莫不是在說笑,我京兆韋氏之女,怎能嫁一平民?」
「平民?人家現在是大唐正官,而你現在才是平民,怎麼就不能嫁了。」
韋韜低頭沉默,心中憋屈無比,韋風華確實沒有說錯,無論他這個京兆韋氏出身如何高貴,但沒有官職,說破大天去,他也是一個平民。
但他是平民,只是因為他沒有當官,不代表平民當了官之後就能與他相比了,當即露出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
韋風華見韋韜不以為意,悠悠開口勸說起來。
「韜兒,我知道你心中所想,我也心有不甘,可那又如何?」
「要怪,就怪我們這一脈出了個韋庶人,不僅我叔叔受到牽連死了,就連你父親也死了,其他幾家更是徹底死絕,家族財產更是只留下這座莊園和那幾十畝薄田,其它的皆去了朝廷府庫,你滿腹的才華,卻不得施展,不就是因為韋庶人嗎?」
一提到韋庶人,韋韜瞬間沉默下來,論關係,他還得喊韋庶人一聲阿姑,他那時也得到韋庶人關照,不過弱冠便已是五品官,更是娶了同位京兆世家的杜氏女為妻。
而韋庶人死後,他這一脈受到皇帝清算,不僅丟官去職,家中財產被沒收殆盡,許多叔伯兄弟更是被斬首示眾。
他這一家,還是因與韋風華一起及時投向公主,他父親又主動擔下所有罪責,散盡家財,這才從公主那裡得了活命的機會。
想到這裡,韋韜轉頭看向屋外,這數百畝的莊園,雜草叢生,滿目破敗。
但在前幾年,這裡光是奴僕,便有三四百人,如今這裡居住的,除了他這一家外,就只有兩個負責看門的僕人了。
家門不在。人丁凋零啊。
他如今已是罪臣之後,不僅被罷了官,即便這幾年一直在勤學苦練,也依舊不得重新入仕。
見韋韜沉默,韋風華連忙趁熱打鐵。
「如今劉會深得公主信任,擔任監察御史,只要隨便立下一點功勞,便能升遷,仕途光明。難道你不想振興家業?想看著我們這一脈淪為寒門?」
一聽此言,韋韜沉默良久之後,頹然開口。
「此人人品如何?」
韋風華知道韋韜心動了,慢悠悠的抿了一口茶後,將自己知道的消息一一告知。
「我與劉會接觸時間雖不長,但看得出來,此人是個重情義的,而且還挺有錢,他昨日一聽我說要給他找一個韋氏女,連夜就去了長安縣,訂了一座大宅子,葭兒跟著他,不缺吃用。」
「而且此人父母雙亡,葭兒一進門,便是當家主母,可不用受婆母之氣。」
最後,韋風華說出了一個讓韋韜無法拒絕的條件。
「而且公主也說了,願為劉會說和,只要二人的事成了,便讓你重入仕途,並將長安縣的韋氏故宅還給你。」
聞聽此言,韋韜猛的抬起頭來,眼中迸發出強烈的光芒。
「當真?」
韋風華露出一個責怪的表情,輕聲斥責起來。
「我親耳聽到的,還能有假?如今蘇無名被貶南州,長安縣尉的位置可是空了出來,這個位置你可是知道的,長安許多世家子,皆由此起步,只要你成了長安縣尉,又有劉會這個監察御史相助,還怕不能重振家業?」
而此時距離韋曲十餘里外的森林中,盧凌風努力的爬出帳篷,他想偷偷溜走,但動靜卻驚醒鐵山,郭莊還有小伍。
郭莊和小伍連忙上前攙扶著盧凌風。
「中郎將。」
「小聲些,老費昨夜幫我治傷,累壞了,讓他多睡一會兒吧。」
盧凌風一揮手,打斷了二人的話,挺直腰背的看著二人。
「郭莊,小伍,我知道你二人昨夜說的是氣話,郭莊你出身寒門,小伍你家雖是府兵世家,但家中也已落魄,你們加入金吾衛不容易,怎能隨意丟棄了官職,你們皆是忠勇之人,日後若有機會,肯定能夠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郭莊和小伍對視了一眼,叉手說道:
「中郎將那裡的話,這個我們可不敢想。」
「我現在不過是一介平民,你們以後別叫我中郎將了,若不嫌棄,從今往後,你我三人以兄弟相稱。」
說著,盧凌風鄭重的對著二人叉手一禮。
「郭莊兄弟,小伍兄弟,昨夜多謝你二人送我出城,一路辛苦了,盧凌風,在此謝過!」
郭莊和小伍受寵若驚,連忙單膝跪地拱手。
「中郎將,你這是折煞我二人了。」
盧凌風強忍著背上的疼痛,面容微微猙獰的將二人給扶了起來。
「你們快回去吧。」
二人見盧凌風面露痛苦,連忙起身,郭莊神色緊張的開口:
「中郎將,你要去哪兒?將來若是大將軍後悔了,我們去哪兒找你。」
「免我官職的是太子殿下,將我逐出長安的也是太子殿下,與陸仝沒有關係。」
盧凌風慘然一笑,轉身對著天空吟起了詩:
「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今後我……」
「沒想到盧中郎將屁股都爛了,還有心思在這傷春悲秋?真是好雅興。」
一道聲音打斷了盧凌風悲愴的情緒,又聽到此人出言嘲諷他,當即循聲望去,高喝一聲: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