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將,是我們吶!」
郭莊和小伍定睛一看,便見費雞師背著包,扛著一桿長槍屁顛屁顛的跑了過來,鐵山則牽著兩匹馬,跟在後面。
到了近前,老費將槍一杵,蹲到盧凌風面前,嘰嘰喳喳的說了起來。
「盧凌風,你說話不算數啊,說好的每天管我一隻雞,一壺酒,嘿~沒想到你是個騙子,若不是劉會聽到你被逐出長安的消息,讓鐵山送我過來,你怕是跑沒影了吧!你欺詐於我,我一定要將此事傳遍天下!讓天下人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郭莊和小伍聞言,雖也知道費雞師是個神醫,也聽不得他如此污衊自家中郎將,對視一眼後,便要上前教訓他。
一旁的鐵山見狀,連忙放開韁繩,攔住二人,轉頭看向費雞師。
「雞師公,你就別說笑了,快給中郎將上藥吧。你二人與我一起搭帳篷,如今天色已晚,最近的客店還有五六里路,你們也不想看著中郎將一路顛簸,徒增痛苦吧?」
聞言,二人對視一眼之後,跟在鐵山身後找地方安營。
而費雞師則是給盧凌風檢查傷口。
盧凌風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也毫無血色,強忍著痛苦,一臉頹然的幽幽開口:
「老費,你別管了,我不想治了。」
「嘖,金吾衛的人還真沒留手,這麼重的傷,天氣又熱,你若不治,怕是兩三天就得高熱而死,這過程卻是十分的痛苦啊。」
費雞師有些不明白盧凌風的話,無緣無故的,怎麼就不治了呢,他也沒管,說了兩句後便繼續扒著盧凌風的褲子。
「老費,我就是不想要這條命了!」
盧凌風語氣蕭瑟,神色無比落寞,顯然是失了心氣。
老費剛要說什麼,一旁的鐵山遠遠的聽到之後,不由得開口勸說起來。
「中郎將,我家郎君說過,死不可怕,可怕的是連為何而死都不知道。」
「我家郎君也曾陷入身死之境,那時正值寒冬,我們翻過蔥嶺,奔襲百里之遙,進入天竺國內,一路殺人放火,破了兩座城池,滅了三個村莊,一個部落,單是死在我們手上的,便有數千人,我家郎君更是用壞了四柄刀,兩柄錘,還有五根槊杆,就連身上的甲冑,也被血糊滿縫隙,粘住了內里的衣袍,洗了三桶熱水,才將鐵甲取下。」
「那一戰,驚動了一個天竺小諸侯,派了大軍追殺我們,他們的武器甲冑不行,但人數太多,我們那時連番戰鬥,已疲憊不堪,只得且戰且退,找了一處山谷固守,是我家郎君斷的後,身中十餘創,近乎流血而死,但他最後還是活了下來,帶著我們突圍而出。然後第二年開春,我們再次突入天竺,於萬軍之中,殺了那個天竺小諸侯,你知道支撐我家郎君活下來的是什麼嘛?」
聽到鐵山的講述,盧凌風有些難以置信,他沒想到劉會的膽子這麼大,居然敢帶著兵突入天竺國內,還滅了人家好幾座城池,殺了人家的諸侯。
思想已有些呆滯的他聽到鐵山的問題,不由得下意識的開口問道:
「是什麼?」
「是仇恨!」
鐵山斬釘截鐵的回答後,接著述說。
「我家郎君活下來,靠的是仇恨,那一戰,我們死了十多個兄弟,是為他們報仇的信念,讓我家郎君活了下來。」
「仇恨?」
盧凌風喃喃念叨著。
「天竺信佛,佛家六道中便有阿修羅道,你家郎君就是那時候被稱為修羅將的吧?」
「不錯,那些天竺人說我們是阿修羅,聽說的人多了,便說我們是修羅軍,我家郎君是主將,便成了修羅將。」
鐵山朗聲回了一句後,回頭繼續扎著帳篷。
「報仇,報仇。」
盧凌風嘴裡念叨著報仇,眼神也漸漸變得堅定起來,見他終於有了一些心氣,老費連忙開口勸說起來:
「對啊,報仇,你想報仇得有仇人吧?你想報仇就得治傷吧?不治好你這傷,不要說報仇了,等明年開春,你這碩大的身軀,就已經成了這荒山野嶺的野花之肥了。」
「好,我治!」
……
裴府。
裴堅從金吾獄出來之後,打道回府,一進門,沒走兩步,便看到薛環被大字型的捆在架子上,不斷的掙扎著。
一旁的僕人見他回來,連忙上前行禮問道:
「郎君,這小奴如何處置?」
裴堅看了一眼薛環,沒有說話,徑直向著裴喜君的閨房走去。
一進門,便看到裴喜君正在揮毫潑墨,上面所畫之人,裴堅一眼就認了出來,除了那盧凌風,還能是誰?
「阿耶!」
聽到動靜的裴喜君轉頭看去,看到是裴堅之後,一臉開心的迎了上去,她的臉上已沒有前些日子的陰鬱,取而代之的,是滿臉的容光煥發。
裴堅沒有回應,而是看著盧凌風的畫像,心裡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裴喜君察覺到裴堅的情緒,拉著他坐下,一臉討好的給他捶起背來。
「這麼晚了還處理公務,真是辛苦了,女兒給你捶捶背。」
捶了片刻,見裴堅還是一臉的嚴肅,裴喜君當即趴在裴堅肩頭,嬌嗔道:
「怎麼了?阿耶你生我氣了?」
裴堅無奈的嘆了一口氣,他是真的拿裴喜君一點辦法都沒有,但看到那盧凌風的畫像,他又瞬間不想說話了。
裴喜君順著裴堅的目光看去,見他看得是盧凌風的畫像,頓時便知道了原因。
「阿耶,你看我畫的像不像?」
說著,裴喜君對著裴堅甜甜一笑。
「我與中郎將的婚事,還請阿耶成全。」
「婚事?」
裴堅面色變得嚴肅,冷聲開口:
「你們可有婚約?」
「沒有。」
「沒有婚約談什麼婚事,忘了他吧。」
說著,裴堅一把扯下裴喜君搭在他肩頭的手,起身就朝著門外走去。
「為什麼?!」
裴喜君頓時急了,連忙上前攔住裴堅。
「阿耶,我的命是中郎將救下的,我想我們的婚事,一定能成為長安城裡的佳話!」
見裴喜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心思,裴堅頓時只覺得頭痛,怒其不爭的看著裴喜君。
「女兒啊,那裡還有什麼中郎將?盧凌風已經被削去官職,沒收了宅田,逐出了長安了!」
裴喜君聞言瞬間愣住了。
裴堅沒有在意她的臉色,繼續開口:
「看你這幅畫,今天應該是你請他喝的酒吧。」
裴喜君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
「我今天設宴報答中郎將的救命之恩。」
「那就對了,他之所以被削去官職,就是因為醉酒犯了宵禁,這一切皆是你所害的,我想他盧凌風,一定不想再看到你了,你也不用在想著他了,想見也見不到了。」
隨著裴堅的話語,裴喜君的眼神越發黯淡,她沒想到居然是自己害了盧凌風。
「從今天起,你就在自己的房間待著,不許離開,每日在房間裡好好的讀書,彈琴,作畫。等過些時日,我再找個媒人,給你物色一個如意郎君。」
說罷,裴堅不顧裴喜君的呼喊,徑直走向房門,出了門後,當即便吩咐守在一旁的僕人。
「把窗戶全部釘死,在派人日夜看守。」
而薛環就被綁在院中,不斷的掙扎著,可惜那繩索比他的手都粗,他一個小孩,如何掙脫的開。
見裴堅出來,一旁的僕人又上前問道:
「郎君,這小奴要不要發賣了?」
裴堅看了一眼薛環,見他也是小小的一個,當下輕嘆一聲。
「他聽喜君的話,也算是忠心,放他下來吧,我記得他還習過幾日武?」
「對,跟府上的門客學了一點拳腳。」
「那今後就讓他保護喜君吧。」
薛環聞言,停下掙扎,臉上露出喜悅之色。
……
「賢弟啊,你這大晚上的拉我出來做什麼?我明日還要趕路去南州呢。」
長安縣廨,劉會拉著蘇無名就走了進去。
「趁你現在被貶官的消息還沒有傳開,趕緊給我找一找長安縣有那些宅子是空著的,我要買。」
「什麼?!」
蘇無名震驚的看著劉會,下意識的大喊了出來。
劉會被他這反應嚇了一跳。
「你這麼大聲做什麼?!」
「你要在長安買宅子?」
蘇無名當即停下腳步,難以置信的看著劉會。
「怎麼,我不能買?」
劉會覺得這老書生看不起自己。
「你買得起?」
「你看不起我?覺得我沒錢?」
蘇無名上下打量著劉會,從他身上完全看不出有錢的樣子,當下情不自禁的點了點頭。
「對。」
「嘿!」
劉會無語一笑,拉著蘇無名就進了縣廨的戶曹司,值夜的帳史一看到二人,連忙走了出來。
「蘇縣尉,劉典軍。深夜來此,所為何事?」
「我打算買宅子,你去幫我將西市周圍的幾個坊中空著的宅子卷宗拿過來,我挑一挑。」
說著,取出幾文錢塞給了帳史,這帳史收到錢,臉上頓時露出笑容。
「好,劉典軍,蘇縣尉,你們先坐,我去取卷宗。」
「嗯。」
點了點頭,劉會拉著蘇無名坐下等待。
蘇無名一坐下,便迫不及待的詢問起來。
「你不僅要買宅子,你還要買西市周圍的宅子,你知道那得多少錢嘛?」
「我知道。西市一間普通的商鋪,便要錢千貫,臨街的,看面積大小,兩千貫到萬貫不等。」
劉會點了點頭。
見他點頭,蘇無名也沒有在說什麼,看了一眼在找卷宗的帳史後,露出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悄悄的問道:
「你哪來這麼多錢?為何要在長安買宅子,公主不是給你安排住處了嘛。」
見他這副模樣,劉會輕笑一聲,也露出一副偷偷摸摸的樣子回答他。
「我在疏勒十年,從第二年起,每年的夏冬季節,便帶著人翻越蔥嶺,前往吐火羅和天竺做生意,有時候也會沿著崑崙山去吐蕃,而且我的駐地,時常有商隊經過。」
聞言,蘇無名目瞪口呆的看向劉會,他沒想到劉會膽子這麼大,用軍隊做「生意」。
「你所謂的生意,是出塞劫掠?」
聞言,劉會瞬間白了蘇無名一眼,這老書生是老油條,他不相信他聽不懂。
「廢話,不然做什麼生意?」
蘇無名喃喃自語:
「你膽子還真大。」
「不然你以為我能在疏勒待十年,尋常戍守士卒,三年便要輪換一次,我之所以不走,除了上面沒人,就是因為這生意。」
劉會這下是真的對蘇無名推心置腹了,連如此隱秘的事都和他說,而蘇無名也察覺到了這一點,看劉會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還沒說你為何要在長安買宅子。」
蘇無名對於劉會買宅子的理由十分感興趣。
「韋風華給我介紹了一個韋氏女,公主答應幫我說和,還給我請媒人,我想著不能虧待人家,便打算在長安縣買間宅子。總不能讓人家和我一起住在公主那裡吧?那院子只有兩進,太小了。」
「看來公主很看重你啊,居然答應給你請媒人,那你找我來幹嘛,我明日就要去南州赴任了,你明天自己來不也一樣?」
蘇無名眼神有些複雜的看著劉會。
「我明天也要離開長安,便想著先找宅子,先讓韋風華幫我看著,我已去信給我的幾個舊部,讓他們帶著我的錢來長安將宅子買下,順便幫我把宅子翻修一番。」
「你明天也要離開長安?公主這時候派你公幹?」
蘇無名心中瞬間有一股不妙的感覺。
「嘿嘿。」
劉會沒有說話,只從腰間蹀躞帶上掛著的小囊中掏出魚符,放在了蘇無名的面前。
魚符內側上書:同,御史台,察院,監察御史,劉會。十二個字,字跡清晰,儼然新刻。
看著這魚符,蘇無名猛的轉頭看向劉會,語氣中滿是羨慕。
「你居然成監察御史了。」
「這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離開長安了吧,公主殿下讓我跟著你一起走,畢竟跟著你蘇無名,更容易立功。」
見司戶帳史捧著數十卷卷宗走了過來,劉會當即收起魚符。
「劉典軍,西市周圍還空著的宅子都在這了,你慢慢看,有什麼事叫我一聲就成。」
劉會起身接過卷宗,轉身放在桌案上後,又掏出幾文錢塞給這帳史。
「多謝了,拿著買茶喝。」
「多謝劉典軍。」
帳史叉手一禮後,轉身出門。
「別發呆了,快幫我一起找,我還得讓韋風華幫我看著,不能讓別人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