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雲二年七月十九,天色大好。
昨天的中元之夜,群臣告祭先祖,文書上寫滿了這一年他們的豐功偉績,祈求著先祖的繼續庇佑,施捨著過路的亡者。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打更人方敲第三聲,忙碌了一夜的官員們便起床穿衣,帶上幾個胡餅之後,便急匆匆的出了門,向著皇城而去。
大唐聖人李旦,臉色威嚴的端坐皇座之上,靜靜的聽著太子李隆基將他處理的一部分國事稟報上來。
其實也沒什麼需要說的,睿宗一朝,有姚崇,宋璟,劉幽求,崔日用,魏知古等名臣輔佐,任何決定都需要這幾人參與商議,出現紕漏的機率本身就很小。
太子李隆基的能力也是一等一的,關於各道官員的調整,各地的賑濟,軍糧的運轉等等,雖說不是十全十美,但至少也是沒有紕漏,可圈可點。
殿內沒有雜聲,只有李隆基的稟報聲十分洪亮,前排端坐的姚崇幾人,微微閉目,時不時的點頭,顯然,他們對李隆基處理政事的能力,十分認同。
殿外,有內侍省內偈者監寺人捧著一封文書,快步走到殿外,遞給了殿內侍奉的馮寒。
馮寒一見封面上的太平公主四字,不敢耽擱,輕手輕腳的走到李旦身邊,上呈御覽。
李旦一眼便看完了,對於太平公主這種突發的舉動,他早就習慣了,加上太平公主的字跡他太過熟悉,無人能夠冒充。
看來區區的長安縣尉夾在太子與公主之間,讓她感到著急了。
不過那蘇無名好歹是狄公弟子,不能無視了,還有那個劉會,好歹幫他殺了元來,沒有將他是長安紅茶案幕後之人的事暴露出來,也算有功。
「吏部尚書,安排一個下州司馬,原長安縣尉蘇無名。」
「御史台,安排一個察院的監察御史,原飛騎尉,太平公主府帳內府典軍劉會。」
御史台作為監察百官,彈劾不法,維護綱紀的機構。 最高長官是御史大夫(從三品),下設御史中丞、侍御史、殿中侍御史、監察御史等。
御史台又以職能的劃分,下設三院:台院(彈劾官員)、殿院(糾察朝儀)、察院(監察地方)。
無論是給蘇無名安排的下州司馬,還是劉會的察院監察御史,前面一個天高皇帝遠,後面一個也是四處奔波,如此安排,想來能夠滿足太平公主的要求了。
而且如今太平公主的勢力太大了,就連他和太子加起來也有所不敵。
本來以蘇無名和劉會的功勞,做個長安縣令或者進雍州府,大理寺等地都是可以的。
即便劉會殺了元來,元氏如今已經衰微,掀不起什麼風浪,只要太平公主肯保他,劉會就一點事都沒有,還能升官。
如今太平公主出於考量,讓二人遠離長安避風頭,這正合李旦的心意,而且他是一個以「退讓」著稱的皇帝,幾乎從不反抗。
吏部尚書蕭至忠出班:
「回陛下,南州正有一司馬空缺,可安排蘇無名赴任。」
「嗯。」
李旦點了點頭,看向出班的御史大夫竇懷貞。
竇懷貞躬身一禮,悠悠開口:
「回陛下,察院十名監察御史已滿額,卻是無法安排。」
御史台三院,共有監察御史十人,高祖武德年間定下限額八人,貞觀年間增至十人,沿用至今。
而身為御史台老大,竇懷貞的話便代表了御史台的態度,雖然同為太平公主門下,但不妨礙他看不上劉會,不僅出身低,還沒讀過書,既如此就老老實實的做一個武人,不要來摻和文臣的事了。
他御史台的位置,安排自家人都不夠,又怎會安排給一個外人。
李旦臉色一沉,但心中暗喜,看來太平公主的手下也並非鐵板一塊。
李隆基則在一旁默默的將劉會的名字記了下來,打算一會兒下朝後查一查。
「參照太宗朝馬周舊例,令劉會為監察御史里行。」
李旦迅速做出應對,他就是想看著太平公主的手下自己打起來。
里行,是指定額之外的官員,大唐的首位里行,就是唐太宗時期的名臣馬周。
而里行的意思,實際上就是有名無實,相當於掛職在這個部門,有些類似於現代的臨時工和合同工的結合體。
可以做事,也可以不做事,全看個人,反正也可以領俸祿。
太平公主府。
這次來的是門下省的流外官傳制郎,這駢四儷六的文章,聽得劉會頭腦發暈,這和他受任公主府典軍時的詔書有很大的不同。
這份詔書是旨授,內容由吏部司起草,用的是通用的模板,所以難免多了很多廢話。
而面對這種只針對一般六品及以下官員的詔書,皇帝都不會仔細看,大筆一揮,表示知道就行。
而之所以加一個一般,是因為有些六品及以下官員,雖然官職也低,但因離聖人近,是可以參加朝會的朝參官。
這種官員,是京官,故而是走了完整三省授官的流程,這種情況稱之為敕授。
而不能參與朝會的官員任命,稱之為旨授。
最明顯的差別便是敕授官員是宦官傳詔,而旨授官員是由門下省的流外官傳制郎來傳詔。
劉會被任命的監察御史,正八品下,官秩不高,又是負責監察地方的察院,不用參加朝會,自然是門下省的人來旨授。
與傳制郎同來的,還有為劉會帶來官服以及魚符的門下省符寶郎下屬的令史。
青色的官服,還有銅製的,刻錄了劉會姓名與對應官職的魚符,這些都與其他大唐八九品官員一樣。
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官帽,並不是一般的烏紗帽,也不是朝臣們的進賢冠,而是法冠,又名獬豸冠,是御史台獨有的,監察御史及以上才有資格佩戴的官帽,象徵著清平公正。
對於門下省的傳制郎和符寶令史,劉會就沒有像對內侍省的宦者那樣直接給了一袋錢。
不過喜錢還是要給的,一人五十文,討個吉利,也混個印象,畢竟日後大家見面的機會可能還有很多。
韋風華笑嘻嘻的看著劉會送走傳制郎和符寶令史之後,快步走上來賀喜。
「恭喜賢弟右遷了!」
劉會嘆了一口氣。
「韋兄說笑了,五品的典軍變成了八品的監察御史,還得離開長安,何來右遷一說。」
韋風華嘿嘿一笑。
「賢弟這就有所不知了,典軍雖是五品,卻是公主屬官,屬於護衛,監察御史雖官秩不高,卻是朝廷正官。殊不知那太宗朝的馬賓王,不也是監察御史起步,最後官至檢校吏部尚書,參知政事,那可是宰相了。」
「賢弟如今轉為朝廷正官,又得公主青睞,平步青雲,指日可待啊。」
韋風華看著一旁鐵山捧著的青色官服,眼中的羨慕幾乎要溢了出來。
劉會確實對大唐官制的不太了解,只覺得八品監察御史官職沒有典軍高,哪裡知道裡面的道道。
這一波,看似明貶,卻是暗升。
聽明白之後,劉會當即對韋風華叉手一禮。
「多謝韋兄解惑。今日大喜,寓所設宴,走,進屋吃酒。」
韋風華臉上笑容更盛,和劉會一起走進寓所。
席間,二人互相吹捧,這個一聲韋兄,那個一聲賢弟,關係好的就像是親兄弟一樣。
韋風華又喝下一口酒,放下酒杯,看似隨意的說了一句。
「不知賢弟今年貴庚?可曾婚配?」
「二十有六了,卻是沒有成婚。」
聽到劉會的回答,韋風華臉色一喜,心中升起一些想法,隨後又小心的再次開口:
「二十六了,不小了,該是成家的年紀了。家中可有婚約?」
劉會自嘲一笑。
「韋兄說笑了,會自幼家貧,父母早亡,又無親族幫襯,十歲開始便獨自討生活,十六歲便前往安西戍守邊關,哪裡有什麼婚約。」
「太好了!」
韋風華當即歡呼出聲,讓劉會不禁愣在當場,隨後臉色變得有些難看起來。
見劉會表情有些難看,韋風華連忙解釋起來:
「賢弟莫要誤會,我見賢弟如今前途大好,家中卻沒個主事的,這可不行,我韋氏正有幾個適婚的小娘子,過兩天見見?」
原來是打這個主意啊
劉會的表情恢復如初,他還以為韋風華要幹嘛,原來是打算和他結親。
「那就多謝韋兄!來。喝酒!」
劉會沒有拒絕,韋風華出身京兆韋氏,雖然這兩年因韋庶人之亂有些勢微,但也比他這平民有勢力,娶一個韋家女,對他日後的仕途,多有益處。
二人正喝著,一個親兵找上門來,公主要見他們。
二人當即起身,洗了把臉清醒一下之後,向著公主府而去。
來到廳外,劉會被侍女攔了下來,公主要單獨見韋風華。
不多時,韋風華便走了出來,笑看著劉會。
「賢弟進去吧,我先去做事了。」
「韋兄慢走。」
目送韋風華離開後,劉會理了理衣服,走進廳中,太平公主正在御座上等著。
見狀,劉會當即快走幾步,單膝跪下行禮。
「末將參見公主。」
「起來吧。」
「謝公主。」
太平公主看著面色有些酡紅的劉會,輕笑一聲後,方才悠悠開口:
「方才韋風華與我言,他打算給你找個韋氏女?」
「是,韋兄見末將年紀不小,卻尚未婚配,便打算給我介紹一個。」
太平公主這才想起來,她好像不知道劉會的歲數,當即開口問道:
「說起來我還不知道你年齡,你今年多大了?」
「末將今年二十有六。」
「那你就是十六歲去的安西了,你當時不過一個中男,如何能入軍?」
太平公主臉色微變,她以為劉會是成丁之後才去參的軍,卻沒想到居然十六歲就去了。
依大唐規定,男女始生者為黃,四歲為小,十六為中,二十一為丁,六十為老。
而府兵制下,大唐良人參軍的年紀是二十為兵,六十而免。
唐太宗時,曾有人建議他說十八歲的,身體強壯的不如也徵召入軍,最後被魏徵以涸澤而漁的說法給勸住了。
即便是從武后開始到現在,大唐已開始慢慢由府兵制轉為募兵制,對年齡的規定也依舊沒有下調。
聞言,劉會當即跪拜在地,聲音惶恐的解釋起來。
「國朝雖規定男子二十為兵,卻未說十六不得為兵,加上末將當時已無路可走,只得當兵吃糧,便改了年紀,又以錢財賄賂了徵兵官,方得入軍,請殿下降罪。」
「哎~也是苦了你了。」
太平公主輕嘆一聲,對於劉會的經歷,她也知道一些,父母早亡,又無親族幫襯,除了當兵,還真是別無出路。
「起來吧,此非你之罪。」
「謝殿下。」
劉會起身站定,沉默不語。
見他不說話,太平公主再次開口:
「你說你改了年紀,那為何你還說你今年二十六?」
「回殿下,末將當時參軍時,其實不過十四,問了一個老書生,說邊軍十六便可參軍,而十四卻絕無可能,便花了錢,請司戶曹改成了十六,加上生得高大,那徵兵官也就沒有懷疑。」
「你還真是讓我感到驚喜啊。」
太平公主無語一笑。
「罷了,那都是過去之事,你如今既年紀已到,又無父母,我便給你做主了,先讓韋風華給你選個好的,再讓媒人上門,對你日後的前途也有幫助。」
「多謝公主!」
劉會當即跪拜在地,語氣哽咽,手指輕動,眼中頓時含淚。
「成婚之事繁瑣,你先幫我盯著一個人,待這些瑣事處理好後,我自會傳信於你,屆時你再回來。」
「是!不知公主讓我盯著誰?」
「盧凌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