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六人,慢慢悠悠順著秦嶺,一路南下,山色空濛,奇峰疊嶂,秦嶺的山,不是平地而起的嶙峋,而是橫跨千里,被厚厚的墨綠色的植被嚴密的包裹著,好似一條青龍沉睡在這片大地上。
而越是往南,山勢越發蒼莽,越發深邃,古木參天,道路彎曲蔓延如蛇行,無一處平直,帶著未知的驚喜,下一個轉彎,便是另一番景色,這是道路平直的關中平原無法見到的景色。
唯一的缺點,就是如今將入秋,陰雨綿綿的,雨氣穿透衣裳,侵入骨中。
「我說,前面的三個,你們真打算走到南州啊?」
費雞師晃晃悠悠的坐在馬上,百無聊賴的朗聲問向前面並列而走的三人。
「不准騎馬,不准坐車,不走怎麼去啊?」
蘇無名頭也沒回,連日的徒步奔波,鞋都走壞了兩雙,一想到又欠下一筆錢,他心中便十分苦悶。
「可就這麼走下去,還沒到南州呢,我老費肚子裡的酒蟲就先殺了我了。」
這一路上,六人三馬,老費和蘇謙騎馬,鐵山牽著馱滿了東西的駑馬跟著,肉食倒是不缺,畢竟有劉會和鐵山在,這官道旁就是荒山野嶺,隨時都能夠打獵。
只是這酒,就真的沒有辦法了,三匹馬中,兩匹都是上好的戰馬,是劉會從阿拉伯商人的手裡買的,可捨不得拿來馱東西。
而那駑馬本身就馱滿了東西,而且劉會每經過一個城鎮,都會買一些雞蛋大豆鹽等物,給戰馬吃的,而這些都是這匹駑馬馱著,自然也沒地方馱其他的東西。
所以,老費的酒,就只能是放在自己的酒葫蘆和劉會幾人的水囊之中,一旦喝完,他就得忍著,這才難受得慌。
「我說你怎麼這麼囉嗦,這句話你每天都要重複個三四遍。」
盧凌風頭也不回的呵斥老費。
「你還嫌我囉嗦,我可都三天沒喝上酒了,就連雞也是鐵山去打的,你已經欠我三壺酒,七隻雞了!」
蘇無名回頭瞥了一眼老費,心中暗爽,欠債的不止他一個就好,當下揶揄的開口「勸解」著費雞師。
「是兩天半,前天的那驛館裡沒有酒和雞,昨天是店家賣完了,至於今天你能不能喝到,得看你的運氣,說不定很快就是四壺酒,八隻雞了。」
「我真是倒了霉了,怎麼遇到你們這麼較真的人。」
老費嘟囔了一句,從包袱里摸出葫蘆,裡面是他從河裡打的水,咕嚕咕嚕的喝了一大口,咂巴咂巴嘴,臉上滿是惆悵的哀嚎了一聲。
「我的酒啊!」
劉會沒有理會他們,自顧自的在前面走著,手裡提著一長一短兩根木棒,時不時的揮舞兩下,他正練習著從蘇無名那得來的懷英鐧法。
至於鐵山,一手牽著駑馬,一手拿著一張地圖,不斷的對比著,這是劉會吩咐他的任務,熟悉道路,推測距離,觀察風貌。
老費今天運氣好,傍晚的時候,正好進了城,盧凌風被他念叨的煩了,找到客棧之後,連忙叫店家上酒上雞,至於蘇無名,則一臉躊躇的看著劉會。
「怎麼,又沒錢了?」
劉會正翻著鐧法秘籍,這鐧法他早已經滾瓜爛熟,可時不時的還是要翻出來看看,因為這上面不止記載了鐧法,還記載了一些草藥養身的秘方,正適合他這種早年憑著一股血勇殺敵的大頭兵用來修復身體。
劉會打仗很簡單,就十六個字,敵進我退,敵退我追,敵疲我打,敵駐我擾。
這種打法很適合他,手下帶著一群騎兵,輕裝簡行,打到哪,吃到哪,最後俘虜一群人返回。
殺人就更簡單了,刺,砸,撩,掃,就這四招,招招往頭上還有胸口招呼,受的住就殘,受不住就死。
他正經學武的時間很短,就剛到疏勒烽燧的三個月,跟著同年的一個府兵世家後裔學的,花了他當時所有的軍功和繳獲的財貨。
後來人家高升回疏勒鎮城了,他就憑著這四招活到現在。
「這不,鞋子又壞了,我得買一雙。」
蘇無名尷尬一笑,他不僅老,還窮,長安居,大不易,他本就沒什麼錢,縣尉又做了不到一個月就被貶了,俸祿雖然領了,但根本沒多少。
加上這一路下來,他一看到新奇的東西就想買,特別是書,若非有劉會借錢給他,他早就開始要飯了。
當然,若不是劉會可以借錢給他,他可能也不會買。
「加上這一吊,你總共欠我五貫錢了。」
劉會取出一吊錢遞給蘇無名,同時翻了一個白眼,這老書生拿他當錢袋子了。
「嘿嘿,賢弟放心,我上任後,第一時間將錢還你。」
蘇無名嘿嘿一笑,一把將錢拿過之後,轉身就跑了出去。
「哎~」
劉會搖了搖頭,蘇無名這個南州司馬,一個月就三千五百錢,雖然還有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但那些都是實物,得賣出去才知道具體能有多少錢。
如今他還沒上任就先欠了五千錢,還真是自費做官。
幾人在客棧休息了一夜後,補充好物資,又繼續上路。
又是一日傍晚,天氣陰沉沉的,幾人看著天色不對,加快了腳步。
蘇無名遠遠的便看到枯黃的野草之中,隱約間浮現出一座驛站,當即臉色一喜,隨後又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地圖。
「這不對啊,這驛圖之上。並沒有標註這個驛站。」
「或是私家逆旅,大雨將至,但住無妨。」
盧凌風抬頭看看陰沉的天色,馬上就要下雨了,他可不想變成落湯雞,當即快步走向驛站。
「砰砰砰!」
盧凌風拍響大門,高聲呼喊:
「有人嗎?開門!」
「吱丫丫。」
驛站大門緩緩打開一道縫隙,一隻沒有食指的手扒在門上,盧凌風驚的瞬間後退兩步,喝道:
「什麼人!」
「叩我大門,卻問我是誰?」
一張人臉從門縫中探了出來,臉色蒼白,黑眼圈極重,嘴唇也沒有血色,一分像人,九分似鬼。
這時幾人也走到驛站門口,蘇無名收起地圖,對著那人說道:
「我們是南下赴任的,眼下大雨將至,我們想在這住一夜。」
「這裡住不了人。」
那人說著就將頭縮了回去,嘭的一聲關上了門。
「你!」
盧凌風吃了閉門羹,但他又不好動手,只得退回蘇無名身邊。
「哎呀,這下一個驛站離這裡還有十里路啊,這天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聞言,盧凌風又轉頭看了看驛站的牌匾。
「這牌匾上分明寫著甘棠驛,就一定是官家驛站,而且看那人的穿著,分明就是個驛卒,有什麼理由拒我們於門外。」
「蘇無名,我們找個地方安營算了,這裡看著怪瘮人的。」
費雞師翻身下馬,搓了搓肩膀。
「不行,我得問個明白!」
還沒等蘇無名說話,忿忿不平的盧凌風就再次上前,可還沒等他再次敲門,門就打開了,他一個踉蹌,險些摔進門去。
那驛卒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後,悠悠開口,語氣陰森森的。
「幾位的話我都聽明白了,這裡原本的確是官家驛站,可如今已經廢棄了,新驛在十里之外,幾位請去哪裡投宿吧。」
正說著,天空忽然電閃雷鳴,點點雨滴開始落下。
盧凌風瞬間急了,抵住大門。
「馬上就要大雨瓢潑,你不讓我們住,信不信我杖責於你!」
不知道是不是被打了三十板子,留下了心理陰影,盧凌風現在只要一生氣,就必說要杖責於人。
「此驛既廢,你這個驛卒怎麼還留在這裡?」
蘇無名好奇的問了出來。
那驛卒慘然一笑,緩緩開口:
「我是八年前來甘棠驛做驛卒的,三年前這裡廢棄,我無處可去,便以此為家。」
說著,他湊近了盧凌風,慘白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若非他的眼睛還亮著,十有八九會被認為是個死人。
「不可嗎?」
「好了,別廢話了,在你這住一夜怎麼如此嘰嘰歪歪的。」
劉會上前掏出一些錢塞到驛卒懷中,隨後將他撥到一旁,將大門完全推開。
「不管你這有什麼東西,最好是藏嚴實一點,安安穩穩的度過今夜,否則,我的刀可不是吃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