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熊千年話音方落,蘇無名臉色劇變,只覺頭暈目眩,猛的起身,踉蹌著掀開門帘,走到二樓樓欄處,向街道上眺望。
他們來時還人流如織的街道,此時已沒了喧囂,過往的行人站在屋檐下,靜靜的看著前方的隊伍緩緩從街道上行駛著。
紙錢滿天飛舞如雪,一支出殯的隊伍在街道上緩緩前進著,漆黑的棺槨被放置在馬車上,帷幕之中。
馬車前,一名身穿素衣的文士手提竹籃,不斷的拋灑著紙錢,神色悲哀。
馬車旁,一名同樣身穿素衣的中年文士,則扶著棺槨,臉色蒼白,腳步緩慢而沉重。
而在馬車之上,棺槨之前,一名素衣中年,雙手不斷撫過琴弦,曲調哀婉沉痛,充滿哀思。
「七日前顏元夫病故,這不,南州四子剩下的三位正為他發喪。」
熊千年走到蘇無名身邊,輕聲為他解釋起來。
「南州四子?」
蘇無名看著那馬車上的棺槨,神情悲傷,眼眶泛紅,不料當年一別,竟成最後一面。
聞言,熊千年伸手指向隊伍,為蘇無名介紹起來。
「那位扶棺的,是茶道高士鍾伯期,不要說南州,凡是有茶之地,對茶道最精通者,便是此公了。」
蘇無名順著熊千年的手指看去,一個山羊鬍的中年人進入他的視線之中。
「彈琴的,是古琴聖手路公復,他手中的三國古琴,乃稀世珍品,弦音非比尋常,據說他在山間彈奏之時,曾引百鳥齊鳴,連溪水之聲都能夠和上他的弦音吶,其人樂道,可謂已入化境了。」
這是一個大鬍子中年人。
「撒紙錢的是詩人冷籍,他的詩,南州婦孺皆會吟詠,這三位加上死之前就已名躁長安的顏元夫,並稱為南州四子。」
這是一個小鬍子中年人。
蘇無名看著漸漸靠近的隊伍,閉上眼睛深呼吸兩下,壓下心中悲傷,長嘆一口氣後,轉身看向熊千年。
「熊刺史,我想下去送一送我的故友。」
「蘇司馬性情中人,我和羅長史陪你同去。」
說著,熊千年便招呼著幾人打算同去。
劉會不好意思的開口說道:
「熊刺史,蘇兄,我就不去了,我滿手血腥,一身的殺氣,去了恐驚擾了亡者。」
方才熊千年的介紹劉會也聽到了,這所謂的南州四子,個個身懷絕技,可惜,卻不是他想結交的人,特別是詩人,讓他想起了從前背詩的痛苦。
盧凌風則是開口附和:
「不錯,我等武人,確實不好前去。」
二人的理由也算合理,蘇無名此時又正悲傷,也就沒去深究,自顧自的走了出去。
「你范陽盧氏也是詩書傳家,這南州四子也是儒林中人,你不下去看看?」
看著三人聯袂而去,劉會好整以暇的喝下一杯酒後,轉頭看向同樣沒有去的盧凌風。
「沒興趣。」
盧凌風冷冷的瞥了劉會一眼,知道他是在嘲諷自己本是文人後代,卻做了武將,不過他這一路上已經習慣了,懶得反駁。
三人下了樓,行至街邊,隊伍正常的行駛著,人群中忽然衝出一個青年,撲通一聲就跪倒在馬車前。
「路先生!林寶拜上,請先生收我為徒!」
此言一出,周圍的百姓頓時驚訝的看著他,議論紛紛,這種時候說這種話,這林寶太不懂事,路公復肯定不會答應他。
而事實也是如此,路公復怒視林寶,正要開口,扶著棺槨的鐘伯期便怒氣沖沖的走了過來,怒斥林寶。
「你在幹什麼!你…咳咳咳…」
話音未落,鍾伯期便劇烈的咳嗽起來。
林寶抬頭看了一眼鍾伯期,言辭懇切的開口:
「鍾公,我是真的想拜路公為師啊!」
隨後他對著路公復,重重的磕了下去。
「路公,這已是我第九次拜上了,你就收下我吧!」
說罷,他便跪趴在地。
「胡鬧!」
路公復氣的吹鬍子瞪眼的。
「路公,我知道你孤身一人,你若收我為徒,我就是你的兒子,我願意將你當做親生父親一般對待,為你養老送終!」
林寶情深意切的高呼,換來的是路公復的暴怒。
隨著路公復開口,隊伍中走出兩個僕人,架著林寶的胳膊就將他向著路邊拖去。
「放開我!我要拜路公為師!」
林寶掙脫了二人的鉗制,再一次跪倒在地。
「難道就因為我曾在秦樓楚館中彈奏過嘛?!」
路公復被氣的捂住了胸口,他沒想到這林寶的臉皮居然這麼厚,而前方,林寶的話語繼續傳入眾人耳中。
「路公,你是名士,自當豁達,整個南州,沒有第二人比我更適合做你的弟子了,你若不收下我,你的琴藝,便成絕唱了啊!路公!」
路公復深深吐出一口氣,隨後吩咐家僕放開了林寶,林寶一臉驚喜的抬頭看向路公復,以為他答應自己了,可路公復接下來的話,卻徹底打消了他心中的喜意。
「你剛才說我不收你是因為你在秦樓楚館彈奏過,現在,我當著南州百姓的面告訴你,我之所以不收你,並不是這個,而是因為你彈的琴我聽過,毫無靈性,滿是匠氣,你不過只是個會撥弄琴弦的匠人而已,尋常的百姓學上兩日,也比你強,你根本沒有這個天賦!」
說著,路公復不再看林寶,抬頭仰視天空。
「我路公復的琴弦可以後傳無人,卻不可傳於你這等平庸之輩,你走吧!」
這時圍觀的百姓紛紛開口,呵斥著林寶。
「路公都將話說的這麼明白了,你還不趕緊滾開!」
「就是,想跟名士學琴,也不看看自己的斤兩!」
「你快滾吧,莫誤了顏公駕鶴的時辰!」
面對眾人的指責,林寶臉上血色盡去,面如金紙,整個人好似被掏空了,如行屍走肉一般起身走向一旁,頭也不回的走遠。
隨著冷籍再次拋灑著紙錢,送殯的隊伍再次啟程。
站在二樓樓欄處的二人將全程收入眼底。劉會輕嘆一聲。
「這就是所謂的名士,若是不願,第一次便說清楚多好,現在弄的這林寶身敗名裂,怕是想殺他的心都有了。」
聽到劉會話語中的同情,盧凌風頓時來了興趣。
「你話中滿是對其人的同情,怎麼,你也經歷過?」
「如非身受,怎會感同,若讓我有朝一日比那個王八蛋官大,老子要讓他全家死絕!」
盧凌風聞言一驚,不知那人如何惹到劉會,竟讓他說出如此駭人的話。
想到那個收錢不辦事的王八蛋刺史,劉會就氣的牙痒痒,那一次,是他第一次被人耍,送了好幾次禮,皆被其照單全收。
收了不辦事也就罷了,偏偏擺出一副正為他周旋的樣子,又讓自己送了幾次禮。
若非後來有朋友偷偷告訴自己,自己恐怕還得傻乎乎的送到反應過來為止。
「那人是誰?」
盧凌風有些好奇這能夠讓劉會如此惱怒的高手是誰,若有機會,真想認識一番。
瞥了一眼盧凌風,劉會再次將視線投向出殯隊伍。
「與你何干!」
見劉會惱羞成怒,盧凌風心中暗笑一聲,也看向那隊伍。
二人說話間,送殯隊伍已行至望賓樓,蘇無名邁步走到路中間,攔下了隊伍。
鍾伯期以為又有人鬧事,氣勢洶洶的朝著蘇無名走去,隨後他又看到了跟著蘇無名出來的熊刺史和羅長史,頓時怒火一消,對著二人行禮。
「顏公亡故,本刺史悲痛萬分啊,真是天妒英傑,三位名士還望節哀順變吶!」
熊千年行了一禮後,對三人說道:
「我來介紹,這位是新上任的蘇司馬。」
「蘇無名見過三位名士。」
幾人互相見禮後,蘇無名一臉悲痛的看著棺槨。
「我與元夫兄相識於長安,此次來南州赴任,本想登門拜訪敘舊,沒想到不過數日之期,卻成永訣!」
聞言,三人臉色稍霽。
「元夫兄,一路走好!」
蘇無名深深的拜了一禮後,退至街邊,靜靜的看著隊伍向著城外而去。
「南州四子相交多年,情同手足,顏元夫曾與我說起,他棄長安而回南州,就是因為南州四子,共同進退,缺一不可,言語之中,滿是自豪!」
熊千年眼神複雜的看著遠去的隊伍,心中滿是感慨。
蘇無名聞言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對了,還有人吶,曾將他們繪入了畫中,叫做石橋圖。」
「石橋圖?」
偵探的本能讓蘇無名心中頓時產生了好奇。
面對蘇無名的問題,熊千年回頭指了指望賓樓。
「那幅畫現在就被這酒樓的主人歐陽泉收藏著。」
「這個歐陽泉,不是成天追著這幾個名士要加入其中嗎?怎麼不見他出來送顏元夫啊?」
聽到羅長史的話,蘇無名心中的好奇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