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在此,誰敢放肆!」
劉會大喝一聲,街上頓時安靜下來,他們沒有想到,看似不起眼的一行人,除了一個司馬,居然還有一個左羽林中郎將。
後面的官職除江南道按察使之外,他們都很熟悉,畢竟唐人好戰,對於軍隊勛官體系再熟悉不過,監察御史隔幾年就來一次,他們也知道。
可左羽林中郎將,是戍衛天子的軍隊主將之一,只聽從天子的調遣,雖然現在被太平公主和太子逐漸滲透,但那是上面的事,和底下的百姓可沒有絲毫關係。
他們只知道,劉會這個左羽林中郎將,是他們平時看都看不到的大人物就行了。
即便寧湖刺史在官階上與劉會平級,但他見到劉會,還是得自稱一句下官,沒辦法,即便劉會是武將,但人家是長安的武將。
見眾人安靜下來,劉會滿意點頭,看向那神色已有些呆滯的沈充。
「你這鼉神社,可在禮部祠部司記錄在冊?」
祠部司,唐代禮部下屬部門,專門負責道佛兩教及民間法教的記錄和監督,宮觀寺廟神社,甚至是祭祀的規定,一句話,大唐所有與信仰相關的,無論中外,事無巨細,都歸他們管。
各州府的司功參軍的職責之一,便是作為祠部司的下屬部門,管理當地的各種道佛兩教和民間法教。
聞言,沈充當即挺起胸膛,這種事,他鼉神社怎會忽略。
「自然!」
「好,記錄在冊就好。」
劉會沒想到鼉神社居然不是野廟,而是登記在冊的,不過這也難不倒他,公主都發話了,你登不登記都沒用。
「你可知,在我大唐,無論道佛,亦或祆教,景教等教派,舉行祭祀等活動,無論時間,地點,規模,範圍等,皆需上報當地司功參軍,由其上報禮部祠部司,得到准許之後,方能操辦,你們這規模,不僅涉及全城,時間也非農閒之時,祠部司不可能同意爾等的請求,爾等私自舉行祭祀遊行,可知罪?」
「你…你放肆!」
沈充頓時惱怒,指著劉會便怒罵起來,隨後,他就被劉會一腳踹翻在地。
「你不過平民,不僅犯法,還敢指責朝廷命官,當杖八十,徒三年。」
見劉會動手,鼉神社的人頓時拔出長刀,一邊喝罵,一邊向著劉會走來。。
「你一個長安的將軍,如何能管到我寧湖的事!」
「刺史都得乖乖的跪下,你算什麼東西!」
「你不敬鼉神,待神罰降臨,將連累整個寧湖將化作一片水澤!」
而在他們的喝罵聲中,一旁的百姓也是群情激憤的盯著劉會一行人。
「哼!」
劉會看著這些人喝罵他,又提著刀,卻絲毫不懼,冷笑一聲後,朗聲喝道:
「本官是江南道按察使,整個江南道都在本官巡視之下,爾等聚眾遊行,藐視朝廷,若迷途知返,乖乖伏法,尚能活命。若再煽動百姓,欲襲本官,那就不用等到爾等所謂的鼉神發怒,明日之後,大唐天兵一至,不僅是你鼉神社,整個寧湖也會就此除名!」
說著,劉會又轉頭看向那些百姓,無視他們眼中的敵意,直接命令起來。
「寧湖百姓聽令,鼉神社不敬朝廷,欲行造反之舉,我命你們隨我擒拿這些叛賊,否則本官必治你們一個從逆之罪,等大軍一至,定會血洗整個寧湖!」
劉會話音落下,那些百姓的眼神瞬間清澈,轉而看向那些鼉神社的人,是跟著劉會抓人不一定活,還是跟著鼉神社殺官之後全家必死,他們還是分的清的。
而就在雙方劍拔弩張,正要動手之時,遠處傳來一道聲音。
「莫要動手!莫要動手!」
隨著聲音而來的,一綠一青兩道身影從遠處跑了過來。
「是顧長史啊,還有曾參軍也來了。」
沈充心中暗鬆一口氣,他是不想動手的,但耐不住身後這群手下要動手,作為鼉神社領司,他很清楚劉會的話並不是嚇人的,若是光天化日之下襲擊朝廷命官,那不止是鼉神社,就連寧湖也會被朝廷除名。
不過即便心中暗自慶幸二人來的及時,他表面還是做出一副輕蔑的樣子,鼉神的格調不能丟。
「沈領司息怒。」
顧長史走上前來,連忙對著這沈領司恭敬一禮。一旁的曾曹軍也當即叉手一禮。
「老朽見過沈領司。」
劉會看到這個顧長史和那個曾參軍居然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給這個沈領司行禮,當即在心中先給他們記了一筆。
「沈領司,這位蘇司馬初來乍到,尚不知本地風俗,日後熟悉了,定會膜拜鼉神,至於劉按察使,他巡查完之後便會離開,所以今日能否行個方便,不知顧某有沒有這個面子?」
顧長史的姿態放的很低,低的不止是劉會,就連蘇無名也眉頭微皺,目露不滿。
「如何行方便?」
這沈充在寧湖高傲慣了,方才被劉會嚇到,現在看到顧長史的姿態,又開始打腫臉充胖子,態度強硬起來。
「蘇司馬,劉按察使,做個姿態吧。」
曾參軍湊到幾人身前,低聲勸解起來。
「哈哈哈!」
聞言,劉會大笑起來,看得在場眾人疑惑不已。
「姿態?做什麼姿態?!本官代天巡狩,監察百官,清查吏治,肅清冤假錯案,這鼉神社見到本官,不拜也就罷了,居然敢煽動百姓,欲行殺官造反之事,簡直罪大惡極!等本官調來府兵,將寧湖城圍住,再跟你們慢慢聊姿態!」
說罷,劉會袖子一甩,轉身便向著馬車走去,一邊走一邊吩咐鐵山。
「鐵山,護住夫人,薛環,護住你家小姐,放出信鴿,通知潤州都督,讓他發兵,剿滅叛賊!」
聞言,顧長史頓時慌亂,三步並作兩步跑到劉會面前,一臉惶恐的叉手一禮。
「劉按察使,誤會,誤會啊,這鼉神社為寧湖百姓做過不少好事,寧湖能成為中州,也是多虧了鼉神社,沈領司他們只是惱怒而已,不是要造反啊!」
劉會眼睛微眯,盯著顧長史,並不是說話,直看得他汗流浹背後,方才幽幽開口:
「哦?那你的意思是,我錯怪他們了?」
聽到劉會有鬆口的意思,顧長史當即忙不迭的點頭。
「只是誤會罷了,劉按察使心胸寬廣,還請看在寧湖百姓的份上,暫息雷霆之怒吧。」
顧長史低聲哀求,他的姿態放得很低,可劉會不吃這一套,他眼睛一轉,頓時計上心頭,故意放開聲音,視線也看向周圍的百姓。
「百姓?這裡哪有百姓?本官怎麼沒有看見?!本官只看到一群反賊!你可知,若是剿滅了整個寧湖的反賊,這平叛之功,不僅能讓本官青雲直上,甚至還能獲封爵位,蔭庇子孫!就連潤州都督府的府兵也是個個有賞,甚至封妻蔭子,比起我等的前途,你寧湖的百姓,算個屁!」
話音剛落,在場之人皆是滿臉驚駭,難以置信的看著劉會,他們想不到,這位按察使這麼狠,居然要用整個寧湖的百姓做自己加官進爵的墊腳石。
「你!你這狗官!我等不過普通庶民,你敢草菅人命?!」
當場便有百姓指著劉會破口大罵起來,劉會可不會慣著他們,當場懟了回去。
「爾等應知道,這天下是大唐的天下,本官代表聖人巡狩江南道,其他州府莫不敬畏本官,唯有寧湖,為了這所謂鼉神,欲襲本官,此舉便是造反!本官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說著,劉會直接指著那被鼉神社眾人抬著的鼉神像,破口大罵起來。
「你這不分尊卑的小神,當知我大唐聖人乃天之子也!神聖慈武,四海之外,六合之內,上統天神,下治庶民!爾既為神,當尊我大唐法度,上敬天子,下愛庶人,寧湖即將生靈塗炭,血流漂櫓,皆你之過也!」
隨著劉會的話,周圍的百姓瞬間眼神一變,轉而死死的看著鼉神社眾人,好似要衝上去將他們咬死在這裡。
見狀,顧長史哪裡還不明白,是這沈領司幾人不僅惹到了這劉按察使,方才又不依不饒的,這才讓他發這麼大的火。
想明白後,顧長史當即快步走到已呆若木雞的沈領司身前,湊到他耳邊低聲勸說起來。
「這位劉按察使是公主殿下的親信,你快道歉,然後奉上些禮物,我為你們說兩句好話,安撫住他,否則真惹得他火起,鼉神社就真成反賊了!」
「可是……」
沈充心有不甘,今日經過劉會這麼一鬧,鼉神社的威望已受到打擊,若自己再給他道歉,那麼鼉神社在寧湖多年的努力,可能就要付諸東流了。
而且若是鼉神知道了,也肯定不會放過自己。
聽到沈充還在猶豫,顧長史心中頓時大罵這個不長眼的東西,低聲呵斥起來。
「可是什麼?難道你真的要造反!」
聽到造反二字,沈充瞬間如夢初醒,比起可以再養起來的鼉神社威望,此時的大帽子,才是當務之急,所以他當即快步走到劉會面前,叉手恭敬一禮。
「見過劉按察使,是我等心憂鼉神發怒,怕其降罪寧湖,使得風雨不休,化作澤國,這才一時糊塗,冒犯了上官,還請上官恕罪!」
這沈充不愧是鼉神社領司,不過三言兩語,便又將劉會好不容易打壓下去的威望,又找回了兩分,周圍寧湖百姓的目光又變了,對劉會是祈求,對那鼉神則是畏懼。
劉會心中嘆了一口氣,知道事不可為,當即揮了揮手。
「罷了,本官也不忍心寧湖成為死城,說到底他們也是受到這鼉神的蠱惑,爾等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