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在招待所食堂吃了早飯,饅頭鹹菜小米粥,跟劉建國約好了下午再碰頭,上午就先自己待著。他回到房間,關上房門,在桌前坐下,從包里掏出筆記本,翻到記著孫德林信息的那一頁,又把崔德林案的人員名單翻了出來,把幾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周海明,崔德林案里的財務登記人,在審訊後期開口交代了不少東西。他知道學員的進出情況,也認得崔德林手下的人。如果孫德林真的跟崔德林有過接觸,周海明應該知道。
他想了想,沒有直接給省廳打電話,先撥了特案組的號碼。電話響了幾聲,那頭接起來,是顧德昌的聲音,帶著那股子老煙嗓的味道:"餵?特案組。"
"顧老,是我。"
"衛東?你不是在長春嗎?"
"現在在吉林市。有個事想讓你幫我查一下。"
"你說。"
陸衛東把孫德林的情況跟顧德昌說了一遍——肇源人,三十六歲,去年在哈爾濱待過幾個月,自稱跟崔德林學過。卷宗里沒有這個名字的記錄,但他想知道孫德林在哈爾濱期間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比如租房記錄、暫住登記、或者有沒有人見過他出入崔德林養生堂附近。
顧德昌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像是在拿筆記錄,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這個名我沒印象,卷宗里應該沒有,但可以查查。你什麼時候要?"
"越快越好。我在吉林這邊等著跟吉林市局的人碰頭,想等你的消息再定下一步。"
"行。我這邊先翻翻舊檔案,再去問一下去年那陣子道外區周邊的聯防隊有沒有人見過這個人。晚點給你回話。"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他想了想,又拿起電話,撥了省廳看守所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值班室,他報了單位,說想提審周海明,遠程了解情況。看守所那邊核實了他的身份,說周海明還在,可以安排問話,但不能見面,只能通過電話。陸衛東說行,把電話轉過去。
等了幾分鐘,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鐵椅和地板接觸的聲音。一個聲音低低地響起來,像是剛被叫醒:"餵?"
"周海明,我是省廳特案組陸衛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辨認這個名字。
"有個事問你。你認不認識一個叫孫德林的人?肇源的,三十六歲,去年在哈爾濱待過,說是跟崔德林學過。"
周海明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里能聽見他呼吸的聲音,像是在那段時間裡翻找某個位置。過了一會兒他說:"見過。但不是經常來,來了也不進大廳,只在後門跟崔德林說話,說完就走。"
"他長什麼樣?"
"瘦高個,尖嘴猴腮的,說話嗓子有點啞。他來找崔德林的時候穿的是一件深色的夾克,有時候戴帽子,有時候不戴。我見過他三四回,都是晚上來的。"
"他來了之後去哪兒?"
"就在後門走廊最裡面那間小屋子。崔德林不讓別人靠近那邊。他說完話就走,不多待。"
"你有沒有聽他說過自己住在哪兒?"
"沒有。崔德林從來不讓我們問那些事。有一次我給孫德林倒了杯水,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然後就低下頭了。那是他唯一一次正眼看我。"
陸衛東把那句"唯一一次正眼看我"在腦子裡過了一下,沒有繼續追問。"他來找崔德林的時候,崔德林是什麼反應?"
"沒什麼特別的。崔德林跟他說話的語氣跟對別人不太一樣,不像對學員那樣端著,也不像對你們那樣虛著。就像普通聊天,但也不多說什麼。"
"你最後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周海明想了想:"差不多去年八月末吧。那天晚上下了雨,他來了,穿著雨衣。崔德林跟他談了挺久,出來的時候雨已經停了。他把雨衣掛在後門門框上晾了一下,然後穿上走了。後來我就沒再見過他。"
"時間能再準確一點嗎?"
"八月二十五號左右吧。那幾天我一直數著日子,因為月底要結帳。"
陸衛東把時間記了下來。八月末,孫德林還在哈爾濱。崔德林案發是九月初,孫德林九月底左右去了吉林,時間上能對得上。他應該是聽到了崔德林出事的消息,提前跑了。
"周海明,你確定那個人是孫德林嗎?"
"我不確定是不是叫孫德林。但你說的那個人,那個個子,那個嗓音,應該就是他。我沒聽崔德林叫過他全名,只叫他'德林'。"
"還有沒有其他跟你一樣見過他的?"
"趙長河應該也見過。他負責後門那邊的活。但趙長河那人嘴嚴,問了他也不一定說。如果你想核實這個信息,可能需要一個他能接受的方式才能從他那裡獲得確認。"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落在桌面邊緣,在那本地圖冊的封面上留下一道窄長的亮痕。如果孫德林是通過趙長河進入後門區域的,那趙長河對孫德林的了解可能比周海明更具體。周海明只是遠遠看過,而趙長河負責後門場地維護和看守,他可能知道孫德林來的時候走哪條路、停在哪裡、跟崔德林談多久,甚至可能知道他從哪個方向來、往哪個方向走。
他想了想,沒有馬上給顧德昌打電話。顧德昌那邊需要時間查檔案和走訪,等他那邊的結果出來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他在筆記本上把周海明的口供整理了一遍,把時間線又重新核對了一次,確認沒有漏掉任何細節。
下午跟劉建國碰頭的時候,陸衛東把周海明的口供跟劉建國說了一遍。劉建國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如果孫德林在哈爾濱待過,那他來吉林的時候不是空手來的,他心裡已經有了一個完整的框架,只需要在合適的地方落地。"
"他在吉林落腳的那個地方,你們查過了嗎?"
劉建國翻開筆記本,掃了一眼記錄:"查過了。他租的那間地下室是拿假身份證租的,登記的名字不叫孫德林,用的是他一個遠房親戚的身份證複印件。房東是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眼神不太好,沒仔細看。"
"那他那段時間有沒有跟什麼人聯繫過?比如電話或者信件?"
"沒有。他不用電話,也沒見他寫過信。他在吉林只跟那十幾個學員接觸,從不跟外人來往。"劉建國合上筆記本,看向陸衛東,像是在等他先說話,"老陸,你覺得他還會在吉林嗎?"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沒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天光正在變暗,把會議室里的光線收窄了一圈。他想了想才開口:"如果周海明說的對,他去年八月還在哈爾濱跟崔德林見過面,那他的關係網是在哈爾濱建立的。他離開吉林可能是怕暴露,不是因為他想換地方。他既然在哈爾濱那邊還有沒處理完的線,離開吉林之後應該不會跑太遠。他選吉林是因為這邊沒人認識他,如果換一個更遠的地方,他不會比在吉林更安全。"
"那你覺得他會去哪兒?"
"如果我是他,我會去一個離哈爾濱不遠、但又不是哈爾濱的地方。他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以防被追查,又需要足夠近,以便他需要時能與那邊的人取得聯繫。長春,或者哈爾濱周邊類似的地方。"
劉建國聽完之後沒有追問,像是已經把那句話收進了自己正在搭建的框架里。他開口說了一句:"那咱們就得抓緊了。他如果已經離開吉林,一定會重新建立他的組織,而這只是時間問題。"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也這麼想。孫德林比崔德林更謹慎,也更小心,但他不會停。他嘗過甜頭了,也會像崔德林一樣繼續做下去,直到被按住。下午散了之後他回到招待所,在房間裡等顧德昌的電話。天快黑的時候電話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顧德昌的聲音。
"衛東,查到了。孫德林去年夏天在道外區租過一間平房,登記的是真名。房東說那人租了三個月,住了不到兩個月就搬走了,走的時候房租沒欠,也沒留下什麼東西。房東說那人不怎麼跟鄰居來往,平時都是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天都黑了。"
"他搬走的時候,有沒有說去哪兒?"
"房東說沒問。但他走之前那幾天,有個男的來找過他。那人三十來歲,挺瘦的,也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房東以為是朋友,沒多問。"
陸衛東的手指在聽筒上收緊了:"那個男的,房東還記得長什麼樣嗎?"
"記得。他說那人跟孫德林差不多高,比他還要瘦一些,顴骨高。穿的是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袖口磨得有點發白。他說那人來了兩次,第一次待了大概半個鐘頭就走了,第二次待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才走。"
"房東還記不記得那人是哪兒口音?"
"記得。他說那人說話有一點東北口音,但不是哈爾濱本地的,聽著像是吉林那邊的。房東當時還問了一句'你是吉林人吧',那人沒否認,也沒接話,只是笑了笑。"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他握著聽筒,腦子裡已經把那條線串起來了——吉林口音,瘦高個,深灰色夾克,去過孫德林的住處。
"顧老,那間平房的地址你記下了嗎?"
"記下了。道外區南十四道街47號,一間獨門獨戶的平房,房東姓張。我明天再去找房東問問,看能不能問到更多的細節。"
"好。如果有新消息,隨時聯繫我。"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把筆記本翻開到記著孫德林信息的那一頁,在"吉林口音"旁邊畫了一個圈。他把筆記本合上,目光落在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上,看了看時間,明天再跟劉建國碰一次頭,把這條新線索告訴他,然後他就可以回哈爾濱了。他已經在長春待了三天,公事和私事都辦完了。剩下的,等回去之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