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淑芬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她把西瓜放在茶几邊上,看了一眼棋盤,沒有出聲,在陸衛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拿起一塊西瓜慢慢吃著,像是看熱鬧的觀眾。西瓜水潤,咬下去汁水足,在安靜的客廳里發出清脆的聲響,像一枚被壓碎的冰片,短暫地覆蓋了周圍的寂靜。
陸衛東落了一顆卒,志平盯著棋盤看了很久。他沒有催,靠在沙發背上,目光落在對面窗台上,陽光把窗台的邊緣照得發白。
"老三那房子的事,你怎麼想?"王淑芬開口了,聲音不高,像是怕驚著旁邊正在想棋的志平。
"她想留在北京,能有自己的房子是好事。北京房價現在還算便宜,再過幾年就不是這個價了。"
王淑芬把西瓜皮放在茶几邊緣,接過話頭時語速比平時慢了一些:"那老大呢?他在哈爾濱,以後也得有自己的地方。他跟志剛差不了幾歲,志剛在部隊那個情況,回不回來還兩說,但老大是鐵定要在哈爾濱待著了。"
陸衛東夾著一顆黑馬的手頓了一下,然後落了下去,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他以前只想著把眼前的事辦好就行,沒往後面想那麼遠。但老三今天那通電話像個提醒——孩子們大了,各有各的去處,各有各的路要走。當父母的不能替他們走,但得在路還寬的時候,幫他們把能站的地方先占住。
"你說得對。老大要留在哈爾濱,遲早得有地方住。現在公家分房越來越少了,以後都得自己買。趁現在還不貴,可以先看看。"
"那老二呢?他以後還不知道在哪兒落腳。"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那顆卒,往前推了一步,然後放下手。"老二的情況不一樣,他在部隊,以後分到哪兒還不一定。但他早晚要轉業,轉業回來也得有地方住。可以先不急著買,但心裡得有數。"
"所以你是想……給他們一人留一套?"
陸衛東的手指在棋盤邊緣停了一下:"不是一人留一套。是趁現在還能買得起,先把位置占上。"
他沒有說"我上一世知道哪些地方會漲",只是把自己記得的那些碎片收進了一句話里。"我聽說南崗那邊有片老房子要拆,拆了以後是要蓋樓的。現在那片地還不值錢,但以後肯定不一樣。老大在哈爾濱,以後結婚生孩子,不能一直住宿舍。"他停了一下,又說,"老三在北京,那邊的房價以後比哈爾濱漲得還快。能幫就幫一把,但得讓她自己想清楚。"
王淑芬沒有再問,低頭把西瓜皮收走,起身進了灶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又在案板上切了點什麼,然後安靜下來。客廳里只剩下棋盤上棋子偶爾碰撞的輕響和志平手指在棋盤邊緣輕輕敲擊的聲音。
晚上老五睡了之後,陸衛東坐在客廳里翻那本舊地圖冊。王淑芬從灶房出來,在他旁邊坐下,手裡拿著一個舊筆記本,翻開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行數字:"公司帳上能動的錢比上回跟你說的要多一些,有一筆鍋爐廠的尾款剛到,齊市那邊的訂金也進來了一部分。加上你自己攢的,湊一湊,能在哈爾濱買兩三套面積不大的房子。"
陸衛東算了一下,加上那幾版猴票如果現在出手換的錢,北京那邊的錢也能夠。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細長的裂縫上。王淑芬在旁邊坐了一會兒,沒有催他,只是翻著帳本,像是在等他自己開口。
"先不急。等老三那邊談妥了再說。她現在還年輕,不急這一時半會,但也不能拖太久。她那邊定下來之後,再看看哈爾濱這邊有什麼合適的房子。老大那邊,我明天想辦法打電話先問問他,看他有沒有什麼想法。"
王淑芬點了點頭:"那大連呢?"
"大連那邊可以先放一放,等志剛回來探親或者打電話的時候再跟他聊聊。"
"行,那就按你說的辦。"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去了省廳,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撥了哈工大實驗室的電話。轉了幾道,等了五六分鐘,那頭接起來,是志遠的聲音:"爸?"
"忙嗎?"
"不忙,剛做完一組實驗。爸你打電話來有事?"
"有點事想跟你說。你那邊方便說話嗎?"
志遠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然後聲音低了一些:"方便,你說。"
"你妹妹在北京那邊談了個對象,他家裡準備在北京買房。我在想,你以後也是要在哈爾濱安家的,趁現在房價還便宜,想先給你看一套。不是著急讓你結婚,是先把地方占住。將來你不管留不留哈爾濱,最起碼有個退路。"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志遠再開口的時候,語氣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個字都放穩了再出來:"爸,我現在還在讀書,錢的事……"
"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管想想,以後要不要留在哈爾濱就行。"
志遠又沉默了一會兒:"我以後應該會留在哈爾濱。這邊的項目和研究長期都不會結束,我也不想到別處去。"
"那行。房子的事我這邊先看著,有合適的再告訴你。你好好搞你的研究就行。"
"爸,你手裡的錢夠嗎?"
"夠。你不用擔心。"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窗外春末的光照在桌面上,把搪瓷缸子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茶,低頭看了一眼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面寫著三行字——"哈爾濱、大連、北京",每一個後面都畫著一個問號。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劃掉任何一個,也沒有再加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