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哈爾濱已經熱起來了。楊樹的葉子綠得發黑,在午後的陽光下一動不動,連風都是熱的。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電風扇開到最大檔,老舊的風扇葉吱吱呀呀地轉著,吹出來的風也是溫熱的。
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省廳刑偵處轉來的,說雙鴨山那邊出了個大案子,省廳讓特案組去看看。那邊電話里說得急,但信息不全,只說是一家三口被殺了,有槍傷,當地縣局已經封鎖了現場。
陸衛東沒有多問,掛了電話之後叫上雷明和龔強,開吉普車往雙鴨山趕。
雙鴨山在哈爾濱東北方向,走公路要五六個小時。雷明把車開得很快,但路況不好,有一段還是土路,吉普車在坑窪里顛得人坐不穩。陸衛東靠著車窗,看著外面的田野在午後熱浪里變形,心裡想著剛才電話里那句"有槍傷"。這個年頭,涉槍的案子都不是小事。
到雙鴨山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縣局的人等在路口,帶他們去了現場。尖山區十九委十八組居民區,一片老式的平房區,巷子窄,兩邊是土坯牆和磚牆混搭的院牆,電線像蛛網一樣在頭頂上拉來拉去。警戒線已經拉起來了,幾個民警站在外面,臉色都不太好看。
帶路的是縣局的副局長,姓孫,四十來歲,說話帶著當地口音,嗓子啞得厲害,像是熬了一整天沒喝水。他一邊走一邊說:"死者是一家三口,戶主叫曹德貴,老婆滕秀蘭,女兒曹亞玲,二十二歲。今天早上鄰居發現的,報了案。"
"兇手呢?"
"跑了。初步判斷是熟人作案,門窗沒有被撬的痕跡,兇手是從門口進去的。"
陸衛東沒有接話,跟著孫副局長穿過院子,進了正屋。
屋裡一股血腥味,濃得嗆人。三個人的屍體已經被蓋上白布了,但地面上的血跡還沒清理,暗紅色的一大片,從裡屋延伸到門口,像有人在地上拖過什麼東西。孫副局長掀開其中一塊白布,露出死者的臉——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眉心有一個彈孔,已經發黑了,邊緣焦糊。陸衛東蹲下來看了看,彈孔不大,是五四式手槍的痕跡。他又看了看另外兩具屍體——女人身上有槍傷也有刀傷,女兒身上則是十幾處刀傷,幾乎沒有一塊完整的皮膚。
陸衛東站起來,在屋裡走了一圈。屋子不大,里外兩間,沒有明顯的翻動痕跡。柜子關著,抽屜關著,連床上的被子都疊得整整齊齊。他走到門口,看了看門鎖——老式暗鎖,完好,沒有被撬的痕跡。
"死者家裡還有什麼人?"他問。
孫副局長翻了一下記錄:"還有一個兒子,叫曹志國,二十一歲,在哈爾濱打工。今天早上已經通知了,正在往回趕。還有一個外孫,不滿一歲,事發時在現場,趴在他媽身上,渾身是血,但沒受傷。"
陸衛東的手指停了一下:"孩子沒事?"
"沒事。鄰居聽見哭聲進去的時候,孩子還趴在他媽身上。孩子太小,什麼都不懂,他媽身上全是血,也不知道躲。"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走出屋子,站在院子裡,點了一根煙。天已經快黑了,院子裡的光線正在變暗,把牆頭和屋檐的影子拉得很長。
"兇手有懷疑對象嗎?"他問。
孫副局長猶豫了一下:"有。死者女兒的丈夫,叫徐傳民。他是倒插門進來的,跟曹亞玲結婚兩年,去年離婚了。離婚以後他一直沒走遠,在雙鴨山附近打零工。鄰居說案發前兩天有人看見他在附近轉悠。"
"他有槍?"
"不確定。但在現場撿到了一枚子彈,是五四式的。我們查了一下,去年縣局有個民警丟了一把配槍,因為保管不善被處分了,那支槍一直沒找回來。兩件事可能有關聯。"
陸衛東把煙抽完,掐滅在牆根底下。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遠處正在暗下去的天際線,想了一會兒才開口:"發協查通報。徐傳民有重大作案嫌疑,年齡、身高、體貌特徵,全部發下去。車站、公路檢查站、周邊縣市,全部設卡。他有槍,提醒各地注意安全。"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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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丟槍的那個民警,叫什麼?"
"姓劉,叫劉長河,去年被辭退了。他丟槍以後沒敢聲張,自己找了幾個月沒找到,後來被人舉報了,才處理的。"
"他現在在哪兒?"
"還在本地。他媳婦在縣城開了一家小賣部,他平時幫著看店。"
陸衛東把這條記在心裡。那把槍如果真是從劉長河手裡流出去的,那這個案子就不止一條線了。兇手能拿到槍,說明他跟劉長河之間至少有一條能傳遞的渠道。他回到車上坐了一會兒,龔強坐在後排,手裡握著筆記本,像是想說什麼又沒開口。陸衛東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有想法就說。"
龔強翻開筆記本:"鄰居說兇手是熟人,門窗沒有被撬。如果徐傳民是前女婿,那他認識這家人,知道門怎麼開,也知道什麼時候家裡沒人。但他選的是凌晨動手——那時候一家人都在家,他不可能不知道。所以他是故意的,不是來偷東西的,就是為來來殺人的。"
"你覺得為什麼?"
"離婚的事。曹亞玲跟他離婚以後,可能又找了別人。他接受不了,就動手了。"
陸衛東沒有接話,但他在心裡把龔強的話又過了一遍。他想了一會兒,說了一句:"明天去見見劉長河。那把槍是從他手裡丟的,他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懷疑他跟徐傳民有關係?"
"不一定。但他丟了一把槍,這把槍殺了三個人。不管他知不知情,他都是這條線上的一環。先把這條線理清楚再說。"
吉普車在夜色中駛過雙鴨山空曠的街道,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在擋風玻璃上留下斷續的光痕。陸衛東靠著車窗,還在想著那三個人的死狀。眉心一槍、身上十幾處刀傷、那個趴在母親懷裡渾身是血的孩子——這些畫面在他腦子裡反覆出現,像一根被反覆拉緊的繩子,每一次拉緊都讓他離那個人的輪廓更近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