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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丟槍的人

2026-10-18 20:16:52 作者: 羊四五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沒急著去縣局。他在招待所院子裡站了一會兒,抽了根煙。天已經大亮了,太陽把院牆照得發白,牆角那棵老榆樹上落了七八隻麻雀,在他點菸的工夫撲稜稜全飛走了。他聽見身後的門響,龔強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走出來,裡面是剛泡好的茶,熱氣在晨光里升成一道細長的白線。

  「昨晚睡得怎麼樣?」陸衛東把菸灰彈在地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還行。就是蚊子有點多。」龔強說,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用手扇了扇脖子,「這邊比哈爾濱熱,潮氣也重。」

  「縣局的條件就是這樣,湊合住吧。」陸衛東把煙掐滅,「吃早飯了?」

  「還沒。」

  「那走,食堂碰碰孫副局長,吃完一起去見劉長河。」

  縣局的食堂不大,幾張木頭桌子,牆角的電視開著,正放早間新聞,但音量開得很低,沒人看。孫副局長已經在了,端著一碗粥,看見陸衛東和龔強進來,站起來招呼:「陸組長,過來坐。」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盛了一碗粥,拿了個饅頭。龔強坐在旁邊,端著碗慢慢喝粥,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沒離開孫副局長的臉,像是在等他把今天的時間安排先放出來。

  「那個丟槍的民警,劉長河,」陸衛東喝了一口粥,「他住在哪?」

  「縣城南邊,他媳婦開了個小賣部,帶個後院,他們就住那。他家離縣局不遠,走路十分鐘。」

  「他平時什麼狀態?還在為丟槍的事煩?」

  孫副局長搖了搖頭:「丟槍以後他整個人就蔫了。他以前在局裡幹得還行,不算多出色,但人踏實。那件事之後他基本不跟局裡的人來往了,見了面也繞著走。他媳婦倒是挺潑辣,幫著撐門面。」

  「他有沒有提過,槍丟之前見過什麼人,或者去過什麼地方?」

  「提過。他說丟槍那天他值班,晚上擦完槍放回柜子里,第二天早上交接的時候發現槍沒了。但柜子沒被撬,鎖也完好,他懷疑是有人配了鑰匙。」

  陸衛東把饅頭掰開,沒有急著吃。他想了想,把饅頭放在碗邊:「那他丟槍之後,有沒有人來跟他說過什麼?」

  孫副局長放下筷子:「他媳婦說他丟槍之後,有一個男的來找過他,在門口說了幾句話就走了。他媳婦不認識那人,但記得那人的背影——瘦高個,走路有點拖。」

  「他媳婦記得那人長什麼樣嗎?」

  「她說那人戴著帽子,看不清臉,只記得那人的右腿走路有點拖。」

  陸衛東把饅頭拿起來咬了一口,嚼了一會兒才咽下去。他想起現場那三具屍體,想起徐傳民的體貌特徵——瘦高個,走路正常,沒有拖腿。如果去劉長河家找他的那個人不是徐傳民,那可能是另一個人,一個還沒出現在調查範圍里的人。

  「吃完飯去看看劉長河。」

  

  小賣部在縣城南邊一條老街上,是一間門面不大的平房,門口擺著幾個玻璃櫃檯,裡面放著煙、酒、糖果和雜貨。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女人,四十來歲,胖墩墩的,正在低頭織毛衣。聽見門響她抬起頭,看見進來的人穿著警服,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毛衣,站了起來。

  「劉長河在嗎?」孫副局長問。

  「在後院。」女人看了陸衛東一眼,又看了看龔強,「你們是省里來的?」

  「對。找他了解點情況。」

  女人沒有多問,轉身朝後院喊了一聲:「老劉,有人找!」又回過頭來說,「他這兩天身體不舒服,沒什麼精神,你們別問太久了。」

  陸衛東點了點頭:「放心。」

  後院不大,一間磚房,門口晾著幾件衣服。劉長河正在屋裡收拾什麼東西,聽見動靜走出來,站在門口。他比陸衛東預想的要年輕一些,四十出頭,但頭髮已經白了大半,眼窩深陷,人很瘦,像把僅存的力氣都用在了維持呼吸上。他的眼神是散的,不像一個當過警察的人該有的眼神。

  「劉長河?我是省廳特案組陸衛東。找你了解點情況。」

  劉長河沒有說話,側身讓開門口,示意他們進來。屋裡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桌上放著一本翻開的舊書,書頁已經發黃了,邊角捲起來。劉長河在床沿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陸衛東在椅子上坐下,沒有急著問。龔強站在門口,沒有進來。

  「你丟的那把槍,還能想起來是哪天丟的嗎?」

  劉長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去年秋天,九月二十號。我記得清楚,那天是我值班。晚上擦完槍放在柜子里,上了鎖。第二天早上接班的時候發現少了一把。」

  「鎖有沒有被撬的痕跡?」

  「沒有。鎖是完好的,鑰匙一直在我身上。我也不知道是怎麼丟的。」

  「你當時有沒有懷疑過誰?」

  劉長河的手指在膝蓋上攥了一下,鬆開又攥上:「我們派出所人少,平時來來去去就那麼幾個人。我那把槍丟的那段時間,所里有個臨時工經常在值班室附近轉悠,我後來問過他,他說他進去拿過掃帚,沒動別的。」

  「那個臨時工叫什麼?」

  「姓馬,馬曉峰,本地人,去年年底就不幹了。」

  「你懷疑是他拿的?」

  劉長河沉默了一會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剛才更慢了,像是在確認每個字被放出來之後不會撞到別的東西:「我沒有證據,只是覺得可疑。我跟所長提過,所長說沒有證據不能亂懷疑。後來沒再管了。」

  陸衛東沒有追問。他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去年九月劉長河丟槍,去年年底臨時工馬曉峰離職,今年六月曹德貴一家三口被殺。那把槍中間至少經過了一個人的手才到了徐傳民手裡。

  「馬曉峰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他走的時候說去哈爾濱打工了,沒人知道他到底在哪。」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劉長河:「那把槍的事,你不要再想了。案子破了,你的責任自然會有人釐清。但在這之前,你還要幫我們一個忙。」

  劉長河抬起頭看著他。

  「馬曉峰在本地還有什麼親人沒有?他走之前有沒有跟誰提起過要去哈爾濱做什麼?」

  劉長河想了一會兒:「他有個姐姐還在雙鴨山,嫁到城西了。他走之前跟他姐說過話,不知道說了什麼。」

  「你把他姐的地址給我。」

  從劉長河家出來,陸衛東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太陽已經升高了,把路面曬得發燙。龔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記本,筆尖停在紙面上方等著。陸衛東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句子在午後的安靜里放得很穩:「你剛才在屋裡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他桌上那本書?」

  龔強愣了一下:「什麼書?」

  「翻到中間那一頁,書頁是展開的。人要是隨手放一本書,通常會合上,或者折角。他沒有合上,也沒有折角,就那麼展開放著。他一直在看同一頁,說明那一段話他反覆看了很多遍。」

  龔強沒有接話,但他翻開筆記本,把那句話記了下來。

  「他還在想那把槍的事。」陸衛東說,「他嘴上說不想了,但心裡一直在想。他睡不著,反覆翻同一頁書,是在找一個能讓自己停下來的方向。」

  陸衛東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等雷明發動了車,他又開口道:「雷明,明天你跑一趟城西,找一下馬曉峰的姐姐,問問她馬曉峰走的時候說了什麼。」

  「好。」雷明應了一聲,把車開上了主路。陸衛東坐在副駕駛上,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過了一小會兒,他說了一句:「你今天都幹得不錯。記得住細節,眼裡有活,比我剛當警察那會兒強多了。」

  龔強在後排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他會突然說這話。雷明也沉默了幾秒,然後從後視鏡里看了陸衛東一眼,方向盤在他手裡微微轉動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來的角度。陸衛東沒有再補充,也沒回頭,但他從後視鏡里看到龔強低下頭,像是在翻筆記本。

  窗外的田野在午後的光線下鋪成一片乾燥的黃色,灰塵從路面飄起來,在車後拖成一道細長的尾跡,像是一條正在收攏的線,還沒有完全合攏。吉普車拐過一個彎,輪胎碾過一段坑窪,車身微微顛簸了一下。陸衛東沒有說話,只是把手搭在車窗邊緣,讓風從指縫間穿過去。那根線已經找到了新的方向,只剩下順著它往下走,直到它重新閉合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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