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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姓孫的

2026-10-18 20:17:01 作者: 羊四五

  天沒亮透陸衛東就醒了。招待所的硬板床睡得後背發酸,他翻了個身,窗外已經有了鳥叫聲,不是很吵,就是零零碎碎地在院子裡的那棵榆樹上此起彼伏地換著調。他坐起來,披上外套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雷明已經穿好衣服坐在床沿上了,正低著頭繫鞋帶。

  「今天回哈爾濱?」雷明抬頭問。

  「回。」陸衛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跑一趟道外區,把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工地用工記錄翻一遍。馬曉峰那會兒應該還在哈爾濱,他不可能憑空消失,總得有人見過他。」

  「那我先把車打著。」

  雷明出門之後,陸衛東站在桌前,把昨天整理的那些線索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他想著馬曉峰在哈爾濱打工的事——既然有朋友介紹,那那個人應該知道他在哪裡幹活。既然那個人姓孫,而且是馬曉峰能信任的,那這條線就有順著往下走的希望。

  他正準備出門,龔強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一杯熱茶一杯豆漿。陸衛東愣了一下,還沒說話,龔強先把豆漿遞了過來:「食堂賣完了,我看路邊有賣豆漿的,就給你也帶了一杯。想著今天要去哈爾濱,路上還得開好幾個小時,喝了胃裡暖和。」他把豆漿放在桌邊。

  陸衛東接過豆漿,看了他一眼。年輕人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杯熱茶,還在微微冒著熱氣。他先喝了一口豆漿,燙了一下,又嚼了兩下:「你幾點起來的?」

  「五點半。睡不著就出去了。」龔強在桌邊坐下,手裡攥著一塊用報紙包著的燒餅,掰了一半放在桌角,「雷明哥已經把車打著火了。我尋思著,今天去道外區,萬一要找地方打聽人,最好別開警車進去,太扎眼。」

  「跟雷明說一聲,讓他把車停在道外區外圍,咱們走進去。」陸衛東把豆漿喝完,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你這腦子轉得還挺快。」

  龔強沒接話,把那半塊燒餅推了推,自己吃了起來。

  到道外區的時候快中午了。太陽把路面曬得發軟,連走路都能感覺到鞋底踩下去的微微凹陷。雷明把車停在外圍一條巷口,三個人沿著街往裡走。道外區這一片是老城區,巷子窄,兩邊是磚木混搭的老房子,電線拉得亂七八糟,牆角堆著煤筐和廢磚頭。偶爾有人從院裡出來,拎著菜籃子或水桶,看了他們一眼又走開了。

  陸衛東先去了勞動服務公司,翻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的外來用工登記。登記簿是用牛皮紙做封面的,翻得邊角已經起了毛邊,字跡潦草,有的用工單位只寫了個簡稱,有的連全名都懶得填。陸衛東一行一行看過去,馬曉峰的名字一直沒出現。

  「馬曉峰可能沒走正規登記。」龔強站在旁邊翻另一個登記簿,「他來的時間不長,可能在工地乾的是零工,不經過勞服公司。」

  陸衛東合上登記簿,把本子放回桌上:「那就去工地附近問問。他不可能完全不被看到,只要有一個人記得他,就能順著他往下走。」

  三個人沿著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家修車鋪門口停了。鋪子不大,門口堆著舊輪胎和鐵皮,一個穿藍布褂子的老頭正蹲在地上補胎。陸衛東走過去,遞了根煙。

  「師傅,跟您打聽個人。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這附近有沒有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在工地上幹過活?瘦高個,本地口音,姓馬。」

  老頭接過煙別在耳朵上,想了想:「姓馬的……倒是有個年輕人在這邊幹過一陣,瘦瘦的,話不多。他幹了一個多月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他是在哪個工地幹活?」

  「就前面那個建樓的工地。去年冬天還在干,開春以後人就不在了。」

  陸衛東謝過老頭,三個人往工地方向走。工地還在建,樓架子剛搭起來,鋼筋水泥堆了一地,幾個工人正蹲在腳手架下面吃飯。工頭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黑瘦,臉上帶著干體力活的人特有的那種風吹日曬的痕跡。陸衛東找他聊了一會兒,他想了想,說確實有個姓馬的小伙子幹過活,幹了一個多月,年前走的。

  「他走之前有沒有說過要去哪兒?」

  工頭翻著手裡的帳本,紙張邊緣缺了一個角,他順著缺口翻開的那一頁上面還留著半截鉛筆字,字跡潦草,看不太清,但那個名字的結尾剛好和工頭說的那兩個字對上了。他把本子放下,抬頭說:「他說有人給他介紹了更好的活,在另一個工地。沒說在哪,也沒留地址。」

  「介紹他去的那個姓孫的,你認識嗎?」

  工頭搖了搖頭:「不認識。他走得急,連工錢都沒結。我後來想找他,也找不著了。」

  


  從工地出來,太陽已經開始偏西了。陸衛東站在路邊,把手裡的煙點著了。雷明蹲在馬路牙子上,把口袋裡的煙盒掏出來捏了捏又塞了回去。龔強靠在牆邊,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筆尖抵著紙面等了一會兒才開口:「所以馬曉峰不是被那個人帶走的,他是被那個人引到那個工地去的。那個人可能是先在別的地方接觸過他,讓他覺得可以信任,才把他引到這兒來干一段時間,再把他帶走。」

  「你說得對。」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把菸灰彈在地上,「馬曉峰這條線沒斷,他只是被人從一個工地挪到了另一個工地。而挪他的人,就是那個姓孫的。」他轉過身,看向雷明,「雷明,那個工頭說的話,你記住沒有?」

  「記住了。」雷明站起來,「工頭說那人三十來歲,瘦高個,走路右腿有點拖。」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他在想劉長河媳婦說的——去找劉長河的那個人,也是瘦高個,走路右腿有點拖。同一個人,見過劉長河,也見過馬曉峰。他把煙掐滅,轉身往回走。

  「回去。明天再去問問周邊幾個工地,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這個右腿拖地的人。」他回頭看了龔強一眼,「你今天跑了不少路,回去泡個腳,明天還有得跑。」

  龔強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他會說這個,然後低下頭,應了一聲:「嗯。」

  雷明把車發動起來,在道外區的老街上緩緩調頭,車輪碾過坑窪處時,他側過頭朝後排說了一句:「你剛才反應挺快。」

  龔強在後排沒有抬頭,但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句已經被按下的認可在時間裡多停一停,再從紙面上重新接回去:「我就是隨口一說。」

  「隨口一說能說到點子上,那叫本事。」陸衛東靠著車窗,看了他一眼,「你觀察得細,腦子也快,別再啥事都往筆記本上記了,先往心裡放一放。」

  龔強沒有說話,但他把筆記本合上了,放在膝蓋上,像是暫時不需要再靠它來支撐自己的位置。

  陸衛東把煙掐滅,轉身往回走:「先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吃完再商量下一步。」

  三人在道外區找了家小飯館坐下,要了三碗面和一盤醬牛肉。飯館不大,幾張木頭桌子,牆上貼著褪色的海報,角落裡一台黑白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播著新聞聯播。陸衛東端起面碗喝了一口湯,燙得舌尖發麻,他放下碗緩了緩。

  雷明先開了口:「那個人在雙鴨山見過劉長河,又跟馬曉峰在哈爾濱碰過頭。如果馬曉峰是被他安排到工地幹活的,那馬曉峰走之前,應該還跟他見過最後一面。」

  「對。」陸衛東夾了一塊醬牛肉放進嘴裡,「而且他既然能安排馬曉峰進工地,說明他在那個工地上有熟人。他可能認識工頭,也可能認識包工頭。不管是誰,那個人應該還記得他。」

  「明天再回那個工地,找工頭問問那個人有沒有留過聯繫方式。」雷明說。

  陸衛東搖了搖頭:「不用明天,吃完飯就去。明天再去,工頭可能已經不記得了。這種事,隔一天就差很多。」

  他放下筷子,端起面碗把湯喝完了。龔強也放下了筷子,把筆記本翻開攤在桌面上,裡面夾著一張從勞服公司抄來的用工登記表複印件,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下:「如果那個人在工地上有熟人,那他應該不是第一次介紹人過去。他可能不止介紹過馬曉峰一個人。工頭說的那個『外地口音的人』,來的次數不會少於兩次。」

  雷明把最後一塊牛肉夾進嘴裡嚼完,把筷子往桌面上一擱:「那咱現在就去問問。那個工頭應該還在工地,他們這種幹活的,天黑才收工。」

  三人出了飯館,沿著來時的路又走回了工地。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工地上只剩幾盞大燈亮著,把鋼筋水泥的輪廓照得又硬又冷。工頭正在收拾工具,看見他們又回來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手裡的扳手。

  「同志,你們怎麼又回來了?」

  陸衛東走過去,沒有繞彎子:「上次你提到那個給馬曉峰介紹活的姓孫的,你還記得他是怎麼跟馬曉峰認識的嗎?」

  工頭想了想,把手裡的手套摘下來拍了拍:「馬曉峰那小子來的時候說是朋友介紹的,讓他直接找我。我當時問他朋友是誰,他說姓孫,在附近工地幹過。我沒多問,就讓他留下了。」

  「那個姓孫的後來還來過工地嗎?」

  工頭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吐出一團青煙:「來過一次。大概過了一個多月,馬曉峰走之前那幾天,他又來了。他跟馬曉峰在工棚外面說了幾句話,就走了。我後來問馬曉峰他是誰,馬曉峰說是老鄉,來找他喝酒的。」


  陸衛東沒有追問,因為工頭已經遞出了一個能被人記住的特徵:「你說那個姓孫的『在附近工地幹過』,他是在哪個工地幹過?」

  「好像是旁邊那片老建築工地的,後來拆了,人都散了,不知道去哪了。」

  從工地出來,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雷明去把車開了過來,停在路邊等著他們上車。三人上了車,雷明沒有急著發動,先問了一句:「回招待所還是……?」

  「回單位。」陸衛東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明天要查的事都在哈爾濱這邊,不回去了。孫副局長那邊說一聲就行。」

  龔強在後排,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還攥在手裡。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路燈上,想了一下才開口:「雷明哥明天要不要去那邊老建築工地問問,看能不能找到那個姓孫的線索?」

  雷明把方向盤往右打了一把,車輪碾過一塊碎石,車身輕輕震了一下。他沒有直接回答龔強,先偏過頭看了陸衛東一眼,像是在等一段話被說完整再決定回應。

  陸衛東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龔強:「你剛才說『那個姓孫的』,你注意到沒有,工頭兩次提到他的時候,用的都是『姓孫的』,不是『老孫』,也不是『孫工』。說明工頭跟他沒有交情,只是知道這個人存在。」

  「那馬曉峰怎麼會跟他走?」龔強問。

  「因為馬曉峰缺錢。」陸衛東說,「一個缺錢的臨時工,遇到一個能給他介紹活的人,不會問太多。他缺的不是交情,是機會。那個姓孫的就是看中了他這一點。」

  雷明把吉普車開上了回單位的路,車窗外的田野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暗色的平面。陸衛東把手搭在車窗邊緣,沒有說話,但他從後視鏡里看到龔強在後排低頭翻筆記本,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像是已經找到了那條線下一步該走的方向。

  車開了二十多分鐘後,陸衛東開口說了一句:「明天你倆分頭跑。雷明去那片老建築工地附近問問,有沒有人記得一個姓孫的、右腿有點拖的人。龔強,你去道外區派出所查一下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有沒有臨時工突然離職的,尤其是入職時間短、走的時候也沒留原因的人。」

  「好。」雷明應了一聲。

  「明白。」龔強在後排也點了點頭。

  陸衛東沒有再說話,靠在座椅上,看著車燈照亮的路面在夜色里不斷延伸,像是被什麼力拉著,一寸一寸地從黑暗裡扯出來,又被下一個彎道重新吞進去。他想,那條線已經連上了,只是中間還有幾處被黑暗蓋住的缺口。明天如果能找到其中一段,剩下的也許就會自己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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