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亮,陸衛東就醒了。他在辦公室角落的行軍床上躺了一宿,後背硌得生疼,比招待所的硬板床也強不了多少。窗外還在蒙蒙亮,能聽見樓下食堂有人搬動桌椅的聲響,沉悶的碰撞聲在樓道里來回撞了兩下才穩住。他坐起來,披上外套,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雷明已經站在門口了,嘴裡叼著根沒點的煙,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這麼早?」陸衛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
「睡不著。」雷明把帆布袋放在桌上,從裡面掏出兩個用油紙包著的燒餅和一飯盒豆漿,「路過早餐攤順手帶的。趁熱吃,吃完我跟龔強分頭走。」
陸衛東拿起一個燒餅咬了一口,外皮酥脆,裡面夾著蔥花和一點鹹菜末,鹽味剛好。他嚼了兩下,點了點頭:「這燒餅不錯。」
「街口那家,新開沒多久。」雷明自己也拿了一個,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說,「龔強呢?還沒起?」
「起了。」話音未落,龔強已經推門進來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看見桌上的燒餅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雷明哥買的?」
「路過順手帶的。」雷明把另一個燒餅推過去,「趁熱。」
三人站著吃完早飯,沒多餘的客套,雷明把剩下的半塊燒餅塞進嘴裡,彎腰系好鞋帶,站直身來:「我去老建築工地那邊,那片區域以前有幾個物流倉庫,現在都拆了,但附近的老住戶應該還在。」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帶齊了東西,「中午之前回不來我找人帶個信。」
「注意安全。」陸衛東說。
「行了。」雷明擺了擺手,推門出去了。樓道里傳來他下樓的腳步聲,急促有力,拐過樓梯轉角後隔了幾層牆壁才漸漸變遠。腳步聲被牆吸收了一半,剩下的部分落在樓梯間的拐角處,在通風口附近又貼著牆壁迴響了一段,直到門板關上才徹底消失。
龔強把燒餅吃完,擦了擦手,把搪瓷缸子放在桌角:「那我去派出所那邊了。檔案室的門我已經約好了,所里負責管臨時工登記的內勤答應今天上午讓我翻翻舊帳本,應該能查到一些東西。」
「要是查不到也別急著走。」陸衛東看了他一眼,「臨時工的事,有時候問不出來,得多翻幾遍才能找到規律。」
「明白。」龔強點了點頭,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陸衛東一眼,「組長,要是查到什麼,我直接打電話回來,還是回來當面說?」
「先打電話。」陸衛東說,「省得耽誤時間。」
龔強應了一聲,推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陸衛東在桌前坐下,把那杯已經涼了的豆漿喝完了,然後把昨天工頭說的那些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瘦高個,走路右腿有點拖」,「他說姓孫,在附近工地幹過。」這兩句話像是拼圖的兩角,已經確定了位置,但中間還缺著大片的空白。他需要更多信息才能確定這片空白的輪廓和範圍。他在省廳大樓里待了一上午,把雙鴨山案子的卷宗重新翻了一遍,翻到第三遍的時候,他在曹德貴的戶籍登記卡背面發現了一行鉛筆寫的備註,字跡很輕,像是隨手記的:「其女曹亞玲,前夫徐傳民,無業,曾於雙鴨山礦務局食堂做過短期臨時工。」他以前忽略了這一行字。徐傳民在礦務局食堂幹過,那裡跟工地性質不同,但有一點是相通的——臨時工進出的流動性很大,不會留下詳細記錄,食堂也是人來人往的場所,他見過劉長河,或者見過馬曉峰,但當時沒有人會把那當回事。
接近中午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陸衛東接起來,是雷明的聲音,帶著點喘,像是剛從什麼地方快步走出來:「陸組長,老建築工地這邊有收穫。一個在附近住了二十多年的修鞋老頭,說見過一個走路右腿拖地的瘦高個,每隔一兩個月就會出現在工地附近,跟不同的人說話,說完就走。老頭說他不是幹活的人,穿得乾乾淨淨,不像是來打工的。」
「他還說了什麼?」
「老頭說那人一般是在傍晚出現,天色暗下來之後,站在工地圍牆外面的電線桿底下等著,有人從工地出來找他,兩人在牆根說幾句話就散了。老頭說他問過工地上的一個工友那人是誰,工友說是『幫人介紹活的』,別的也不知道。」
陸衛東握著聽筒,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本卷宗上:「他說的那個工友,還在這附近嗎?」
「不在了。老頭說那人去年年底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兒。」
「那條電線桿,你知道位置嗎?」
「知道。在南頭第三個路口,旁邊有一棵老槐樹,樹幹上有一道舊疤痕,很好認。」
陸衛東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你再去附近的小飯館和雜貨鋪問問,看看有沒有人見過那個人進去買東西或者吃飯。幹活的人總要吃飯,他也不例外。」
「行。我再去問一圈。」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他想著雷明描述的傍晚,那個時間正好是工地下工的時間,工人們從工地出來,不會注意到有人在牆根底下跟另一個人說話,而那些被選中的人,往往是在這個時間段被帶走的。那個人不需要工地上所有人都認識他,只需要那一個願意跟他走的人信任他就夠了。
他剛把電話放下,又響了。這次是龔強。
「組長,查到了。去年年底到今年年初,道外區這邊有兩個派出所都有臨時工離職的情況,一個幹了三個多月,一個幹了兩個月,都是走的時候沒留原因,也沒辦正式手續。其中一個叫劉志剛,另一個叫王德發,都在離職前不久跟一個姓孫的年輕男人有過接觸。」
「能確認是同一個姓孫的嗎?」
「確認不了。但兩個人離職前都跟同一個人見過面——瘦高個,右腿有點拖。」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如果那個姓孫的不僅接觸過劉長河和馬曉峰,還接觸過派出所里的臨時工,那他的活動範圍比預想的更大——他不僅在工地活動,還在派出所周邊活動。
「那兩個臨時工的檔案還在嗎?」
「劉志剛的還在,王德發的已經銷毀了。但是劉志剛的檔案里夾著一張借條,是他離職前一天寫的,借了所里一筆錢,說是急用。金額不大,三十塊,但他沒還就走了。」
「那個借條上有沒有留地址?」
「沒有,只寫了一個名字和日期。名字是劉志剛,日期是今年一月十號。」
陸衛東把這條信息在心裡放了一下,沒有著急判斷:「你先把劉志剛的檔案複印件帶回來,借條上的筆跡也拍一張照片,回來之後再說。」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走到窗前,點了一根煙。六月的陽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片發白的光塊。他在想那個姓孫的人——他不只在工地活動,還在派出所周邊活動。他能同時接觸工地和派出所,說明他有人脈,他知道在哪裡能找到那些願意跟他走的人。他還知道怎麼避開別人的注意,用一張借條就讓人閉嘴,用一份介紹信就讓人消失。
陸衛東把窗台邊的余灰掃進手心,彈進垃圾桶:「他有沒有說過自己叫什麼?」
「店主說他從來沒說過自己的名字。但他有一次提了一嘴『那邊的活幹完了』,店主問他什麼活,他說『幫人介紹零工』。說完就走了。」
陸衛東把雷明的話和龔強的發現並排放進腦子裡,像是把兩塊拼圖放在它們該在的位置上,雖然邊緣還沒有完全咬合,但已經能看出來它們屬於同一個圖案。「你現在在哪兒?」
「還在雜貨鋪門口。」
「你再去周邊打聽一圈,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這個姓孫的住在哪一片。他不活動的地方他會遠離,他常出現的地方,他一定會在附近有落腳的地方。」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他想,那個人不只是馬曉峰和徐傳民之間的中轉站。他是一張網的中心,還在繼續收線。他做過的事不會只做一次,他的方法也不會因為一個環節出錯就停手。只要他還在這座城市裡,他就會以相似的方式繼續運作。而他們要做的,是在他收走下一個缺口之前,先一步找到他,堵住那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