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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空屋

2026-10-18 20:17:19 作者: 羊四五

  天剛亮,陸衛東帶著雷明和龔強去了道外區那片筒子樓。天還沒大亮透,巷子裡的路燈還亮著,灰白的光落在潮濕的地面上,把路面積水的反光切成幾段不連續的亮塊。整條巷子沒有人走動,連狗叫聲都沒有,安靜得像把所有的聲音都收進了牆壁里。雷明把車停在巷口,三人沿牆根走進去,腳步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被牆面來回反射,隔了好幾秒才被樓間的空隙徹底吸收。

  樓下的門虛掩著,沒有上鎖。陸衛東推開門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摩擦音,在空曠的樓道里拖出一道回音。樓道里光線很暗,日光燈管壞了兩根,只剩下最裡面一盞還亮著,光暈停在樓梯拐角處。他上了三樓,在中間那戶門口停下,敲了三下,間隔均勻。

  沒有人回應。他又敲了三下,等了幾秒,然後推了一下門。門開了。

  他沒有急著進去,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屋裡的布局掃了一遍。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衣櫃,床上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面上沒有雜物,連菸灰缸都是空的。但桌上放著一杯水,水面已經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像是放了幾天沒動。他走進屋,在桌前站定。

  雷明跟了進來,站在門口掃了一圈:「人跑了。不是臨時走的,是提前收拾好的。被子疊得這麼整齊,他走的時候不像是被人追著跑的。」

  「他不著急走,說明他已經安排好了。」陸衛東看了一眼水杯,「他在這裡住了幾天,水杯放了幾天沒動,但他走的時候把所有的痕跡都清理乾淨了。」

  龔強走進來,在房間裡轉了一圈。他蹲下來看了看床底,又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面,打開櫃門掃了一眼,然後關上。他走到窗前,掀開窗簾的一角,目光在窗台邊緣停了一下:「如果他提前收拾好了,那他應該不止清理了這一間屋。他可能把整個筒子樓里跟他有接觸的房間都清理了一遍。」他放下窗簾,轉過身來,「但如果他真的把其他房間也清理了,那樓下那幾戶住在附近的鄰居可能會記得他走之前的樣子——如果他在離開前顯得比平時更匆忙,或者他停掉了所有的活動,那鄰居應該會注意到一些異常。」

  陸衛東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目光落在那杯水上,然後轉過身:「先去樓下問問鄰居。他不可能完全不被看到地離開這棟樓,總會有人看見他出門。」

  三人下了樓,敲開了一樓住戶的門。開門的是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穿著舊花布褂子,頭髮花白,一隻手扶著門框。她眯著眼看了他們一會兒:「三樓那個姓孫的?他走了好幾天了。前兩天還看見他拎著一個包下樓,穿的還是平時那件灰衣裳。我問他要出門啊,他說回老家待幾天。走了以後就沒再回來。」

  「他是哪天走的?」

  「記不清了。三四天前吧。」老太太想了想,「他走那天下午,天陰著,沒下雨。他下樓的時候走得比平時快一些。」

  「他拎的是什麼包?」

  老太太眯著眼想了一會兒:「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不大,鼓鼓囊囊的,像是裝了不少東西。他平時出門很少拎包,那天拎了包,我就多看了一眼。」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跟別人一起?」

  「沒有。就他一個人。」

  陸衛東道了謝,轉身出了樓道。巷子裡的路燈已經滅了,晨光從樓縫裡透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稀薄的亮光。他在樓門口站了一會兒,想著那個軍綠色的帆布包。一個平時出門不拎包的人,離開的時候拎了一個包,說明他帶走了重要的東西。可能是錢,可能是證件,也可能是那把槍。如果他帶走了槍,那他近期還需要一個能把槍脫手的人。

  「他還在哈爾濱的可能性有多大?」龔強在門口問。

  「如果他真的準備跑,他不會住在哈爾濱市里。但他還沒跑遠。他還要處理那把槍,如果槍還沒脫手,他一定還在哈爾濱,不過應該是周邊了。」陸衛東說,「而且他走的時候拎了一個包,那包不大,裝不下多少東西。他可能留了一些東西在城裡,需要回來拿。」

  回到局裡已經快中午了。陸衛東剛坐下,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顧德昌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張疊好的紙,頭髮比上次見面時又白了一些,但精神頭還在。他把紙放在桌面上,在陸衛東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扶了一下鼻樑上的老花鏡:「我聽說你們在查一個姓孫的,在道外區活動,右腿拖地。翻了一下舊檔案,發現這個人可能跟去年齊齊哈爾的一起案子有關。當時齊齊哈爾市局那邊有一個臨時工失蹤了,也沒查出來結果。那個臨時工失蹤前在工地幹過活,跟你們查的那個姓孫的接觸過。我翻了一下檔案里的證人描述——『右腿有點拖的瘦高個』。跟你們描述的一樣。」

  陸衛東接過那張紙,上面記著齊齊哈爾市局去年的一起失蹤案。一個臨時工在工地幹了一個月,突然就不來了,也沒結工錢。當時以為他是跑了,沒立案。但走訪記錄里有一段描述:有工友說那個臨時工失蹤前跟一個瘦高個、右腿有點拖的人在工地外說過話。


  「你翻檔案翻到的?」陸衛東問。

  「順手翻的。你們之前查過馬曉峰、查過工地的臨時工記錄,我那幾天也在想這個姓孫的會不會在別的地方幹過同樣的事。」顧德昌靠在椅背上,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姓孫的不只在道外區活動,他可能在齊齊哈爾也有一條線。」

  陸衛東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龔強。龔強在角落的椅子上坐著,沒有翻筆記本,只是把顧德昌的話在心裡對了一遍,然後抬頭說了一句:「如果他在齊齊哈爾也做過同樣的事,那他選人的方式應該是一致的。他在工地附近找那些沒有固定工作、沒有家人、不會被人追查的臨時工。他用的是同一套方法,只是換了地方。」

  「那就是跨區作案了。」雷明的聲音從牆邊傳過來,「如果他真的在齊齊哈爾也幹過,那他活動範圍比咱們預想的要大,他可能不止在這兩個地方待過。」

  「先確認。」陸衛東轉回顧德昌的方向,「齊齊哈爾那邊還能聯繫到當時查這個案子的民警嗎?」

  「我已經打電話問過了。」顧德昌說,「那個民警還在,他說當時沒深查,但記了那個工頭的名字。如果咱們要查,可以去齊齊哈爾走一趟。」

  「那我去。」陸衛東站起來,「雷明跟我去齊齊哈爾。龔強留在哈爾濱,繼續盯著道外區那片區域。姓孫的如果還在哈爾濱,他不會一直不露面。顧老和韓冰留在特案組,隨時和我保持聯繫。」

  顧德昌點了點頭:「韓冰這兩天在整理物證檔案,你要用的東西她應該都準備好了。對了,她還查了一下那雙鞋上的紅土,說那種土在哈爾濱周邊不常見,但在嫩江、加格達奇一帶的河灘上分布很廣,尤其是那條路沿線,有些路段的路基就是用這種土墊的。如果徐傳民是坐貨車往北走,他下車的位置應該就在那種土分布密集的區域內。韓冰已經把那片區域的分布畫出來了,等你們從齊齊哈爾回來就能看到具體標註。」

  陸衛東把這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那片區域和孫副局長查到的貨車出城記錄的方向一致,都在往北延伸。如果姓孫的能安排那輛貨車把徐傳民送到那個位置,那他應該在那條路線上認識人。一個能在工地附近招人、能安排車輛出城、能在偏遠路段停車滅口的人,他的關係網比他們預想的要深得多。

  「讓她先把物證流程走完,」陸衛東說,「姓孫的這條線如果有新的物證出現,需要她那邊對接好。」

  

  「已經安排好了。」顧德昌說。

  「對了,」陸衛東又想起一件事,「那個姓孫的,有沒有在齊齊哈爾的案子中留下名字?」

  「沒有。」顧德昌說,「齊齊哈爾那邊走訪的時候,工人只說是『一個姓孫的』。但在工地登記簿上,有一個名字被劃掉了,看不清楚,我讓齊亮他們研究復原呢。」

  陸衛東在聽見那個名字時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只有目光在桌面與窗台之間移動了一次:「齊市那個被劃掉的名字,登記時間是什麼時候?」

  「去年秋天,比雙鴨山這邊的早一個月左右。」

  陸衛東沒有再問。他把那張紙疊好放進抽屜里,像是要把那段時間裡散落在不同地方的信息也同時疊進去,讓它們各自回到對應的位置。然後他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回頭看了雷明一眼:「走吧,去齊齊哈爾。」

  韓冰在走廊里碰見了他們。她手裡拿著一捲圖紙,上面用紅筆標註了幾條線路。她把圖紙遞給陸衛東:「嫩江那一帶的紅土分布區域我已經標出來了,如果徐傳民是在那段路上被殺害的,那他下車的區域應該在這個範圍內——沿河的荒灘和乾涸的河溝。那個姓孫的選的位置很偏,附近沒有村莊,沒有檢查站,也沒有人會在夜裡經過。」

  「好。」陸衛東接過圖紙,展開看了一眼,又折好收進口袋裡,「你把這張圖的底圖也留一份,等齊齊哈爾那邊的走訪結果出來,咱們再一起比對。」

  韓冰點了下頭,沒有多留,轉身回了辦公室。

  陸衛東和雷明並肩走向樓梯口。經過值班室窗口時,陸衛東往裡面看了一眼——龔強正低著頭看桌面上的地圖,把一張複印件攤平在桌面上,用鉛筆在上面畫著,像是準備把新老信息疊在一起重新比對,尋找那些第一次排查時漏掉的部分。他放下筆,沒有抬頭,繼續在已經摺疊過的邊緣線上重新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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