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龔強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外套領口濕了一小片,像是路過某個水龍頭時洗了一把臉沒來得及擦乾。他沒有坐下,在桌邊站定,先把一張寫有電話號碼的紙條從口袋裡掏出來放在桌面上。
"修車鋪老闆答應了。"龔強說,"他認得徐傳民,也記得以前的事。他說如果徐傳民回來,他會先穩住他,然後打這個電話。他問我要不要留人,我說不用,打電話就行。"
"他有沒有說徐傳民最近聯繫過他?"
"沒有。老闆說他從去年秋天走了之後就一直沒消息。但他提到了一件事——徐傳民走的時候,在修車鋪里落了一雙鞋,放在床底下,一直沒來拿。"龔強翻開筆記本,"老闆說那雙鞋是新的,鞋底沒怎麼磨過,不像是穿過的,更像是別人給他的。"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什麼樣的鞋?"
"解放鞋。四十二碼。他說那雙鞋的鞋底花紋很深,不像是市面上常見的那種,像是部隊發的。"
"鞋還在嗎?"
"在。老闆說他沒扔,放在修車鋪後面的雜物間裡。"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窗前。他在想那雙鞋,徐傳民離開的時候留下了一雙鞋,不是穿舊了不要的,是新的、沒怎麼穿過的。如果那雙鞋是別人給他的,那給他鞋的人應該也給了他別的東西。他把那雙鞋留下的時候,可能已經換上了另一雙鞋,往另一個方向走了。
"你現在再去一趟修車鋪,把那雙手鞋帶回來,別讓人碰,直接封存。"
龔強沒有多問,轉身就出去了。
天黑透了。龔強回來的時候手裡拎著一雙解放鞋,用報紙裹著。他把鞋放在桌上,解開報紙。陸衛東拿起一隻鞋翻過來看了看,鞋底有紅土,不是哈爾濱本地的土。他正準備說話,桌上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是孫副局長的聲音,帶著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急促:"陸組長,徐傳民找到了。"
陸衛東的手停在半空,剛拿起的鞋放在桌面上:"在哪兒?"
"死了。今天下午,在雙鴨山郊外一條水溝里,被一個放羊的老頭發現的。頭部中彈,一槍,近距離開的槍。槍是五四式的。屍體已經泡了一兩天,但還能辨認出是徐傳民。"
陸衛東握著聽筒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死因確定是槍殺?"
"確定。法醫驗過了,子彈從後腦射入,前額穿出,彈道角度是平的,說明開槍的人跟他身高差不多,而且是在他沒有任何防備的時候開的槍。現場沒有發現搏鬥痕跡,也沒有發現第二人的足跡。"
陸衛東站在窗邊,窗外路燈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光落在院子裡那棵楊樹的葉片上,把邊緣照得發亮。他站了一會兒,把手裡的煙掐滅在窗台上:"徐傳民殺完人之後沒有跑遠,他還在雙鴨山附近。有人比咱們先找到了他。"
"你覺得是滅口?"
"徐傳民死了,那把槍還在外面。殺他的人拿走了那把槍,也可能拿走了別的東西。這個人殺他,不是為了替那一家三口報仇,是為了讓他閉嘴。"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窗前站了很久。雷明和龔強都看著他,沒有追問,像是等他自己捋好了再說。過了一會兒他轉身回到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把那雙解放鞋往桌角推了推,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話:"徐傳民死了。被人從背後一槍打死的。殺他的人應該和徐傳民關係很近,或者至少能讓他毫無防備地背過身去。"
龔強站在桌邊,手裡的筆已經停了:"是誰殺了他?"
陸衛東把視線從桌面移開,落在窗外路燈的光影里:"能讓他放鬆警惕的,只有那個給過他鞋、給過他方向的人。姓孫的把他送走,又在半路上把他截住——不是為了幫他跑,是為了讓他永遠閉嘴。"
陸衛東把話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的路燈在院牆和窗台之間切開一道邊界,灰白色的光把地面的輪廓收攏成一段均勻的亮面,像是一道還沒有被填入任何符號的橫線,正在等待文字到達它的邊界。
龔強站在桌邊,合上了筆記本, 「如果姓孫的是為了滅口才殺徐傳民,」他開口說, 「那他應該在徐傳民離開哈爾濱之後就動手。但他沒有。他在半路上動的手,說明他需要徐傳民先到達某個位置,然後在那個位置停下來。他選在雙鴨山動手,那就說明那雙鴨山郊外的水溝,是他早就選好的地方。」
雷明一直在聽,他的手搭在膝蓋上: 「如果他早就選好了那個位置,那他應該不止一次送人去那個地方。他知道那條路哪個地段最不容易被看到,那個位置他可能已經用過不只一次了。」
陸衛東看了雷明一眼:「你覺得他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我覺得不是。」雷明說,「他布置一條路線需要踩點、試路、確認每段路程的時間。如果他只為了殺徐傳民一個人,他不需要準備得這麼細。他以前應該送過人,也殺過人。他只是第一次在咱們眼皮子底下干。」
陸衛東拿起桌上那雙解放鞋,又看了一遍鞋底的紅土:「如果他是第一次,他不會知道那條水溝在哪個位置。他知道,說明他走過了。他走過那條路,也走過那條水溝。」他把鞋放下,「他可能不止一次在雙鴨山附近活動過,只是之前沒有留下痕跡。」
龔強翻開筆記本,把陸衛東的話記了下來:「那雙鞋上的紅土,和孫副局長那邊查到的北向貨車記錄,方向一致。徐傳民準備往北走,姓孫的讓他上了那輛車,然後在半路把他截下來,殺了。」他頓了一下,「那他為什麼要費那麼大功夫把徐傳民送到雙鴨山再動手?他完全可以在哈爾濱就殺了他。」
陸衛東說,「如果他在哈爾濱就死了,姓孫的自己的活動範圍就會暴露,那輛車也會被人查。他選了雙鴨山那條路,是因為他把徐傳民殺在了一條和他自己無關的路線上。他只是把徐傳民放到了那條路的終點,然後自己從旁邊離開了。」
雷明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煙霧在空氣中散開:「那他下一步會怎麼做?徐傳民已經死了,槍還在他手上。他還有可能繼續用那把槍,也可能把它處理掉。」
「他會先確認風聲。」陸衛東說,「徐傳民的屍體被發現之後,消息會傳到哈爾濱。他會先等幾天,看看有沒有人在查那條北向的路線。如果沒有,他會繼續活動;如果有,他會在那之前先把槍處理掉,換一條路走。」
龔強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他把筆記本翻開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幾個字。然後開口說了一句:「那我們下一步應該先確認他有沒有處理掉那把槍。如果他還沒處理,那他近期應該會在某個時間離開筒子樓,去找能收槍的人。如果他已經在處理了,那他會更小心,減少外出。」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有評價那句判斷本身:「如果他真的要處理槍,他不會在筒子樓附近交易。他會換一個他不常去的地方,不會讓他平時常去的那幾個點裡的人看到他。那輛貨車也可能已經被處理掉了,讓追查這條線的人停在半路上。」
那天晚上,陸衛東在辦公室里坐到了很晚。窗外的路燈還亮著,把院子裡那棵楊樹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投在牆面上。他手裡的煙已經燃到了濾嘴,火光在暗處微微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菸灰的邊緣短暫地亮起,然後被他自己用指腹按滅在窗台上。他把窗台邊緣殘留的灰粒攏進掌心,倒進垃圾桶里,然後站起來,帶上外套出了門。
龔強在走廊盡頭還沒走,正靠在窗邊翻那本舊筆記本。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把筆記本合上:「組長,咱們明天幾點出發?」
「天亮就走。先去找姓孫的,看看他還在不在。」陸衛東從他身邊走過,在樓梯口停了一下,「別太晚回去,早點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