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陸衛東到辦公室的時候，雷明已經在桌邊坐著了。他面前攤著一份道外區的簡易地圖，上面用鉛筆畫了幾個圈，筒子樓的位置被圈得最重，筆跡壓了好幾次，像是在確認那條路線不需要再被重新調整。
「昨天晚上我回去想了想，」雷明說，「那個姓孫的不會一直待在筒子樓里不動。他總要吃飯、買東西、見人。如果他還在做他那一套，他遲早會出門。」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茶是涼的，他也沒計較：「你打算怎麼盯？」
「不用盯太久，先看他出門的規律。如果他隔三差五就出去一趟，那就說明他還在活動。如果他一直不出來，那就有兩種可能——他已經跑了，或者他還在等。」
「那你今天就去筒子樓那邊盯著。」陸衛東放下搪瓷缸子，「找個不顯眼的位置，不要靠太近。如果他出門，跟上去，看他去哪兒、見誰。不要驚動他。」
雷明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地圖折好揣進口袋，走到門口時回頭說了一句：「如果我真跟上了，怎麼聯繫你？」
「附近有公用電話就打回來，沒有就記地址，回來再說。」
雷明推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陸衛東坐回桌前，把雙鴨山案的卷宗又翻了一遍，翻到徐傳民的戶籍信息那一頁，把上面的內容又看了一遍。徐傳民，男，二十四歲，雙鴨山本地人，無固定職業，曾在外地打過零工，具體地點不詳。他以前在哈爾濱待過，但他跟姓孫的之間還有一段他沒查到的事。龔強這時候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額頭上還有汗。
「我查了一下徐傳民在哈爾濱的聯繫人。」龔強把信封放在桌上，從裡面抽出一張紙，「通過雙鴨山那邊孫副局長提供的線索，徐傳民在哈爾濱有一個遠房表叔，在道外區開了一家修車鋪。徐傳民以前來哈爾濱的時候，在他那兒住過。我找到了那家修車鋪，跟老闆聊了一會兒。」
「老闆怎麼說？」
「他說徐傳民確實來過，去年秋天來的，住了大概一個星期就走了。走的時候說是找到活了，以後不來了。老闆說他走的時候還挺高興的，說是有朋友給他介紹了一份好活。」
陸衛東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他沒說那個朋友是誰？」
「沒提名字，只說是一個『孫哥』。」
陸衛東靠在椅背上。姓孫的，又是姓孫的。徐傳民來哈爾濱是為了投奔姓孫的，他拿到的槍，也是從姓孫的那條線來的。他殺完人跑了，他可能還會回來找姓孫的——因為他能依賴的只有那個能給他介紹活的人，而那個人，已經伸手夠到了不該夠的東西。
「你做得對。」陸衛東看著龔強，「這條路走到這一步，能走到哪，就看還有多少東西沒被收走。」
龔強站在桌前，像是把這句話也放進了自己正在搭建的框架里。
中午的時候，雷明從外面打電話回來了。信號不太好，斷斷續續的，但他的聲音很穩：「姓孫的今天出來了。十點半左右下的樓，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走路右腿有點拖。他沒有騎自行車，也沒有坐公交車，一直步行。我跟著他穿過了三條街，在道外區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了。他進去了，坐在靠窗的位置。然後沒過多久，又有一個人進去了，在他對面坐下了。」
「那人長什麼樣？」
「看不清正臉，側影看著像三十歲上下，中等身材，穿一件深藍色的工裝外套。我看見他跟姓孫的說了幾句話，然後兩個人站了起來，一起走出了飯館。我繼續跟著，但他們進了一條巷子，我沒法跟太近，怕被看見。」
「那條巷子在哪個位置？」
雷明報了一個街名。陸衛東在地圖上找到那個位置，目光在上面停住了。那條巷子離徐傳民表叔的修車鋪只隔著兩條街。
「你現在在哪？」
「還在巷子口附近。要不要繼續跟？」
「不用了，回來吧。」陸衛東說，「我已經知道那個穿工裝的人是誰了。」
雷明沉默了兩秒，然後掛斷了電話。
陸衛東沒有動。他坐在桌前，看著地圖上那幾個點——筒子樓、飯館、修車鋪、工地。它們以姓孫的為中軸呈放射狀分布，像一根主軸上的多個接口，每一根都通向一個能被利用的缺口。徐傳民還在哈爾濱，他還沒走遠。他需要錢，需要落腳的地方，能給他這兩樣東西的，只有那個姓孫的。如果他們還要見面，下一次可能就是離開之前。他們需要在那之前先到。
龔強站在桌邊，手裡還握著那張地圖，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那條路線走過一遍了：「那現在是去抓人，還是繼續等？」
陸衛東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比平時更穩：「不等了。雷明已經跟到了巷子口，姓孫的知道有人在看他了。他不會回筒子樓，他會換地方。如果他換地方，徐傳民也會跟著換。」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龔強一眼，「你那個修車鋪的地址，還能不能再走一趟？」
「能。」
「那你現在就去。告訴那老闆，如果他看見徐傳民回來，不要攔，也不要問，打這個電話。」陸衛東從桌上撕了一張紙，寫了一串號碼遞給他，「如果徐傳民真的回來了，那說明姓孫的已經把他送到那裡了。到時候咱們不用再找，他自己會開門。」
龔強沒有多問，把紙條揣進口袋轉身出去了。他走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一段話已經被完整地接收到了，剩下的就是把它放到它該去的位置上。陸衛東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然後轉身回到桌前，把地圖收起來，放進抽屜里。
他坐了一會兒，窗外的陽光把桌面照得發白，搪瓷缸子裡的茶已經涼透了。他沒有去續熱水，就端著涼的喝了一口，茶葉的苦味在舌尖上散開。他想著姓孫的那個人的活動半徑——筒子樓、工地、飯館、修車鋪，這四處在道外區形成一個不太規則的四邊形。如果那家飯館是姓孫的常去的碰頭點，那說明他需要一個固定的場所來篩選人。那個場所不能太顯眼，也不能太偏僻，附近得有好幾條可以快速撤離的巷子。他選的地方，都是踩過點的。他做的不只是把槍遞出去，他還在給別人鋪路——讓那些願意跟他走的人順著他的方向走到他需要的位置上。
電話響了，是雷明的聲音，信號比之前好了一些：「我回來了。巷子那邊沒有新發現，姓孫的進去之後一直沒出來。我找附近的居民問了一下，那條巷子盡頭通到一片廢品站，廢品站後面是一條水渠，順著水渠能走到主路上。」
陸衛東聽完雷明的描述，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廢品站、水渠、主路，這條路線和他設想的情況幾乎一致。他開口：「他從那個廢品站走過了。他進巷子不是為了躲，是為了換路走。他知道有人跟著他，所以選了那條只有熟悉地形的人才能知道的路。」他頓了一下，「但他不知道你今天一直在巷口等著，也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了那條路的終點。」
雷明沒有接話，像是等他把剩下的話也放在桌面上。陸衛東也沒有再補充，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點上，吸了一口：「你跑了大半天，先歇一歇，等龔強回來再說。他那邊要是順利，今晚就能見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