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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復盤

2026-10-18 20:17:43 作者: 羊四五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把特案組的人叫到了會議室。說是會議室,其實就是隔壁一間騰出來的屋子,靠牆擺著一張長條木桌和幾把椅子,桌面上有一層沒有擦乾淨的灰,像是很久沒人用過。窗外的陽光從東側照進來,落在桌面上,把灰塵的輪廓照得分明。

  雷明靠在窗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龔強坐在桌子一側,筆記本攤在面前,筆夾在耳朵後面。顧德昌沒來,他今天去省廳調趙老五的戶籍底檔了。韓冰坐在靠門的位置,手裡端著一杯熱水,沒有喝,只是端著暖手。

  陸衛東在長桌一端坐下,把筆記本放在面前,但沒有翻開。他先掃了一圈屋裡的人,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孫德林那條線能收的都收了。還差趙老五和那把槍。在這之前,先把曹家那個案子理清楚。」

  雷明把那根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曹家那邊不是已經結了嗎?孫德林認了。」

  「認了,但動機還沒說清楚。他為什麼挑曹家下手,為什麼殺曹家三口,為什麼連曹亞玲也殺了。他說曹亞玲看見了他的臉,但那個理由不夠——如果只是不想留目擊者,他有更乾淨的辦法。」

  「他覺得她看見了。」

  「他做那種事的,不會因為『覺得』就去殺人。他一定從曹亞玲身上看到了別的危險。」

  陸衛東把筆記本翻開到夾著紙條的那一頁,看了一眼上面的記錄,然後把紙條推到桌子中央,讓所有人都能看見:「孫德林在曹家待的時間比他自己說的要長。法醫後來推過時間線,曹德貴中槍之後到曹亞玲被殺之間間隔了大約十五分鐘。孫德林說他殺了曹德貴和他老婆之後,曹亞玲才從裡屋出來。中間那十五分鐘,他殺了兩個人,然後站在屋裡等曹亞玲出來。他不是在慌忙逃命,他是在等。」

  龔強的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他在等她出來,說明他知道她在家。」

  「他知道她在家。他知道她那天晚上沒有出門。一個像他那樣的人,如果只是去滅口,他不會挑一家三口都在的時候動手。他選那天晚上,是因為那天晚上曹亞玲的父母也在家。他需要曹亞玲的父母也在場。」

  韓冰端著水杯的手放了下來,臉上的表情雖然沒什麼大變化,但手指在水杯邊緣多停了一會兒,像是正在腦海中推演那個畫面:「如果曹亞玲的父母不在家,他只需要殺曹亞玲一個人,其他兩個人就不用牽扯進來。他選了全家都在的時候動手,說明他本來就打算殺全家。」

  「對。」陸衛東說,「他是衝著全家去的。」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雷明把煙放在窗台上,開口說了一句:「曹亞玲知道他的事?」

  「不知道。如果她知道了,他不會等到那天晚上才動手。」陸衛東說,「但他擔心她知道。擔心她很快就會知道。」

  他翻開筆記本,找到其中一頁:「曹亞玲辭職了。去年秋天從單位辭職,原因寫的是『照顧老人』。但她父母身體一直挺好,不用她照顧。她辭職之後沒有離開雙鴨山,一直在家裡待著,也不怎麼出門。鄰居說她那段時間情緒不太對,有時候會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愣。」

  「她在等什麼?」龔強問。

  

  「她在等一個人。」陸衛東說,「等一個約好了要回來、但沒回來的人。」

  「誰?」

  「她弟弟。」

  韓冰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她放下水杯,往前傾了一點:「她還有弟弟?」

  「沒有。曹家的戶籍記錄上只有她一個女兒。」陸衛東說,「但她在單位請長假之前,跟同事提過一次,說她弟弟要回來了,她要回去收拾收拾。同事以為她說的是表弟,沒細問。後來她再也沒提過這件事。」

  龔強的筆尖從紙面上抬了起來:「如果她一直在等一個不存在的人,那這個人只存在於她的記憶里。她說的『弟弟』,可能不是親生弟弟,是別的關係。」

  「對。」陸衛東說,「我在想,如果曹亞玲說的『弟弟』不是親弟弟,是另一個她一直在等的人。」

  他頓了一下,像是在用那句話的長度丈量從猜測到確認之間的距離。然後他繼續往下說:「孫德林殺人之前,曾經在曹家附近出現。鄰居說案發前一周,有一個右腿拖地的男人在曹家巷口站過,天太暗,看不清臉。那個時間點正好在曹亞玲辭職後不久。」




  陸衛東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後說:「對。」

  「但他沒有找到那個人。」

  「因為那個弟弟已經死了。」陸衛東說,聲音不高,像是要把那句話說給自己聽,「一個來路不明的年輕人,被孫德林從某個工地帶走,送到了嫩江沿岸某個不需要名字的地方。那個人在走之前跟曹亞玲說過,他要去外地幹活,幹完就回來。他沒再回來。曹亞玲等了很久,然後辭職,回老家等。」

  「她不知道那個人已經死了。」龔強的聲音在安靜中落地,磕了一下,「她只是覺得他失約了,想等一個說法。她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愣的時候,想的不是報警,是在想他是不是還活著。」

  雷明沒有接話,他靠在窗台邊,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段話的重量。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那她到底有沒有發現?」

  「沒有。」陸衛東說,「她沒有任何動作。她沒去派出所,沒跟任何人打聽。她只是在家裡待著。但孫德林不能賭。他覺得她早晚會知道。他等不了。」

  龔強放下筆,把筆記本合上了。他像是已經記完了想記的東西,剩下的不用再留在紙上:「所以他才在全家都在的那天晚上動手——因為他要確保她也說不出來。」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陸衛東:「曹亞玲說的那個『弟弟』,有名字嗎?」

  「沒有。她沒跟任何人提過名字。但曹亞玲的母親生前跟鄰居提過一句,說她閨女最近總念叨一個叫『小東』的人。」陸衛東說,「她問小東是誰,曹亞玲說是她弟弟的朋友,來家裡吃過飯。後來她在鎮上找了一個很久沒回家的人,順著那個人的名字,查到了孫德林活動過的那片工地。那個人是從那裡消失的。」

  「如果曹亞玲知道了小東是從那片工地消失的,那她距離找到孫德林就只差最後一段路了。」陸衛東說,「孫德林不會等她把最後一段路走完。他先到了。」

  他說完之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窗外有幾隻麻雀從窗台上飛起來,翅膀撲棱聲在短暫的間隙里傳了進來,又迅速被屋內的空氣吸收。雷明站直身,把窗台上那根煙重新叼回嘴裡,沒有點,只是含著。

  龔強合上筆記本,看著陸衛東:「那趙老五那邊,什麼時候動身?」

  「今天下午。」陸衛東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包里,「現在先把這個案子結了。曹家案在卷宗上該確認的已經確認了,剩下的就是等趙老五那支槍。」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龔強一眼,「筆錄寫好了直接歸檔,不用再給我看了。」

  龔強點了點頭,把筆記本夾在腋下,也站了起來:「那我先把孫德林的卷宗整理出來。」

  他轉身走出會議室,腳步比平時快了一些。陸衛東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他看著龔強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然後轉過身,沿著走廊朝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他在心裡把曹家案的那條線又重新走了一遍。一條線從雙鴨山延伸出來,經過曹亞玲的等待、孫德林的恐懼、徐傳民的誤入、趙老五的船,最後落在那支至今未被找到的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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