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吉普車出了哈爾濱市區。天陰著,雲層壓得很低,但不像是要下雨,更像是一塊巨大的灰色布料被人繃緊了掛在頭頂上,把整個天空都蓋住了。雷明開車,陸衛東坐副駕駛,龔強和韓冰坐後排。龔強膝蓋上攤著筆記本,筆夾在耳朵後面,窗外的風從搖下一半的窗縫裡灌進來,把他手裡那頁紙的邊角吹得微微翹起。
韓冰沒有拿工具箱,今天這趟不需要取樣。她只需要確認那把槍還在,確認它還能被辨認出來。
車出城之後路況就差了,柏油路變成了碎石路,又變成了土路。路兩邊的樹越來越密,從白楊變成榆樹,又從榆樹變成了灌木叢。開了三個多小時,雷明在鎮口那棵老槐樹底下減了速,沒有直接開進去,先停了一會兒,從車窗里看了看鎮子的方向。
"那個小賣部,上次來的時候關著門。"雷明說,"今天開著。"
陸衛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小賣部的門果然敞著,門口擺著一把矮凳,凳子上沒有人。門框上方掛著那塊褪色的木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他推開車門下了車,沒有急著走過去,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院子裡沒有聲音,也沒有人影,但門開著,說明屋裡有人。
他穿過院子走到門口,朝屋裡看了一眼。櫃檯後面的貨架還在,上面擺著煙、酒、鹽和幾樣雜貨。櫃檯側面放著一隻鋁製飯盒,蓋著蓋子,蓋子上搭著一塊毛巾,像是剛被用過。他注意到飯盒旁邊的桌面上有一小片水漬,還沒幹透,像是有人放下杯子之後剛拿起來不久。
沒有人應。他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催。過了一會兒,後院傳來腳步聲。趙老五從屋後繞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把鐮刀,刀口上沾著草汁,像是剛從屋後那片坡地上割完草回來。他看見陸衛東站在門口,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放下鐮刀,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公安同志有事嗎?"
"找你聊聊。"陸衛東說,"你一個人在家?"
"就我一個人。"趙老五把鐮刀靠在牆根底下,"你們找我有事?"
"有事。進屋談。"
趙老五沒有多問,把鐮刀放好,轉身走在前面,推開門進了屋。屋裡和他上次來的時候沒什麼變化,貨架上的東西還是那些,牆角的搪瓷盆還在老位置。趙老五走到櫃檯後面,在凳子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等著陸衛東先開口。
陸衛東沒有坐下,他站在櫃檯前面,看著趙老五,開口說了一句:"孫德林把一支槍交給了你。"
趙老五的手指在膝蓋上停了一下,然後鬆開了。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到陸衛東的領口,又移開,落在櫃檯上那盒沒拆封的煙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沒有辯解的意思,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知道會被問到的事:"他確實交給我一樣東西,用布包著的。他說放在我這裡幾天,過陣子來拿。我沒打開看。"
"你知道那是什麼嗎?"
"知道,當我面打開的。"趙老五說,"他以前也放過東西在我這兒,都是些不該留著的東西。我不過問來路,也不打開看。他放幾天,來拿走,就算完事了。"
"這次他來拿了嗎?"
"還沒有。"
"那東西在哪兒?"
趙老五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考慮要不要把那句話說出口。他用手搓了一下膝蓋,然後站起來,轉身走到櫃檯後面的架子旁邊,蹲下來,伸手在貨架底層摸索了一下,從一個麵粉袋子後面拖出一個用舊麻袋裹著的東西。麻袋不大,鼓鼓囊囊的,外面用麻繩扎了兩道。
他沒有解開繩子,只是把那個麻袋提起來放在櫃檯上,推到陸衛東面前:"就是這個。他交給我的那天晚上,我把它裹好放在那裡,一直沒動過。"
陸衛東沒有急著伸手去解。他先看了那個麻袋一會兒,然後戴上手套,解開麻繩,慢慢打開麻袋口。裡面包著一層油布,油布邊緣疊得整齊,折角處壓得很死。他掀開油布,露出下面那支槍的輪廓。五四式手槍,槍管上的藍黑色漆面在日光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微弱的光,槍身表面有一層薄薄的油膜,像是被人擦過之後又放進去的。他拿起槍,翻轉了一下槍身,看了看槍號,又檢查了一下彈匣槽。彈匣是空的,槍膛里也沒有子彈。
"孫德林把槍交給我的時候,他當著我的面退掉了彈匣,把子彈收了起來。"趙老五說,"他說彈匣里還有幾發,他帶走處理。"
陸衛東把那支槍放回油布里,重新包好,然後開口說了一句:"孫德林已經被抓了。"
趙老五的手在膝蓋上動了一下,像是那句話說出口之前他已經猜到了,只是等它被確認。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他每次來,我都有一種預感。"
"他會把東西放在我這裡,然後很長時間都不來拿。後來隔了很久他才出現,整個人像是換了一副骨架。最後一次來的時候是夜裡,他把東西交給我,沒多說一句話。"
"他說了什麼沒有?"
"他說如果他不來拿,就讓我把它扔進河裡。"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把包好的槍放進隨身帶的布袋裡,拉好拉鏈,然後站起來,看著趙老五。趙老五坐在櫃檯後面,雙手放在膝蓋上,像一尊被時間打磨過的石像。
"他讓你把這東西扔進河裡,說明他打算不再回來了。"陸衛東說,"他走的那天晚上,你看見他把什麼東西放進來了沒有?"
趙老五的目光在桌面與門框之間游移了片刻,他張了張嘴,然後說:"他往麻袋裡塞東西的時候,我聽見裡面有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什麼硬物划過鐵器表面留下的餘響,很短,就一下。然後他把麻袋口紮緊了。"
"你沒問他是什麼?"
"沒問。他不想說,我就不問。"
陸衛東看了他一會兒,把布袋拎在手裡,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這支槍的事應該不會牽扯到你,不過有需要我們會隨時來找你。"
趙老五沒有接話。他坐在櫃檯後面,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盒沒拆封的煙上。
陸衛東出了院子,雷明和龔強在車旁等著。龔強看見他手裡的布袋,什麼也沒說,先拉開車門讓出位置。韓冰坐在後排,只掃了一眼布袋的輪廓,點了下頭,然後移開了目光。
吉普車駛出三站鎮的時候,陸衛東靠著車窗,把布袋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拉鏈上,沒有打開。窗外的田野在午後的光線下顯得乾燥而安靜,玉米已經收了,地里只剩茬子和幾根散落的秸稈。車輪碾過土路時掀起一陣灰塵,在車後拖成一道細長的灰帶,像是一條正在被收起的線,正在沿著路面向後卷,逐漸消失在視野盡頭。
他低頭看了一眼布袋的拉鏈頭。金屬表面微微反光,拉鏈齒的咬合處沒有鬆脫。他把布袋從膝蓋上拿起來,放在駕駛座和副駕駛座之間的空隙里。
回到哈爾濱已經天黑了。陸衛東沒有把槍放回物證庫,先帶回了辦公室,放在桌上。他打開燈,戴著手套把槍從油布里取出來,放在一塊乾淨的絨布上,然後拿出放大鏡仔細看了一遍。槍管沒有明顯的鏽跡,滑套內側有輕微的磨損,是正常使用留下的痕跡。他檢查了槍膛的內部,在膛線根部發現了一處極小的暗紅色痕跡,已經干透了,像是被擦拭過之後仍有殘留。
他把槍放回油布,裝好布袋,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拿起電話,撥了技術科的號碼。"齊亮,我這邊有一把槍,需要做彈道比對。五四式,可能跟雙鴨山那起案子的彈頭對得上。樣品保存得還不錯,表面有油膜保護。我想確認這把槍的膛線特徵是否能匹配現場提取的那幾枚彈殼。"
"沒問題。"齊亮在電話那頭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已經熟悉的判斷被確認的沉穩,"明天上午我調出雙鴨山那邊的彈頭檔案,你派人送過來,下午應該能出結果。"
"明天上午我讓人送過去。"
掛了電話,陸衛東把布袋鎖進了辦公桌抽屜里,鑰匙轉了兩圈才拔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才放進口袋。他靠回椅背,看著窗外的夜色。窗戶沒有完全關嚴,夜風從縫隙里滲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回去。他想著趙老五坐在櫃檯後面說"我知道"時的語氣,想著他那句"他不想說,我就不問"。
第二天下午,齊亮的電話來了。聲音很穩,和往常一樣:"彈道比對結果出來了,完全匹配。雙鴨山現場那幾枚彈殼,就是這把槍打出來的。膛線磨損特徵一致,沒有偏差。技術科已經出了正式報告,我讓人送過去了。"
陸衛東握著聽筒,沒有立刻接話。他坐在桌前,桌面上攤著雙鴨山案子的卷宗,翻到法醫報告那一頁。曹德貴中槍的彈孔、滕秀蘭身上的刀傷、曹亞玲身上十幾處刀傷。徐傳民後腦的槍傷。
他放下電話,合上卷宗,把布袋收進柜子里,鎖好,鑰匙揣進口袋裡,站起來走出了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