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陸衛東就醒了。招待所的床板硬,他這一宿睡得不太踏實,半夜醒了兩次,一次是聽見巷子裡有人騎車經過,一次是誤以為花貓從窗台上跳下去的動靜——他睜開眼才想起來,那隻花貓是家裡的,在這兒沒有貓。他坐起來,披上外套去水房洗了把臉,回來的時候孫有才已經穿戴好了,正蹲在門口繫鞋帶。
「小賣部那個位置,你認路吧?」陸衛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帆布包。
「認得。昨天龔強說的時候我在地圖上標了一下,離這兒不遠,走過去不到二十分鐘。」孫有才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不存在的灰,「我走前面,你們在後面跟著,隔個二三十步。」
「行。」
四人出了招待所,沿著街道往東走。早晨的牡丹江還沒完全醒來,街上人不多,幾輛自行車慢悠悠地騎過路口,車鈴聲清脆,在安靜的空氣里傳得很遠。孫有才走在最前面,步子不緊不慢,和街上早起買菜的人沒什麼區別。陸衛東走在他身後大約二十步的位置,林子棟走在另一側,龔強走在最後面,手裡什麼都沒拿,但目光一直在掃視路邊的鋪面和巷口。
拐進那條窄巷的時候,巷子裡比昨天更安靜。那個小賣部的捲簾門半拉著,露出一截櫃檯和櫃檯後面空蕩蕩的貨架。門口沒有人,昨天那兩把凳子已經收了,地上留著一道拖過的痕跡,像是有人把凳子拖進去的時候掃出了一條淺痕。
孫有才在捲簾門前停了一下,彎下腰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直起身,朝身後的方向微微搖了搖頭。他走到旁邊一戶人家門口,敲了敲門。過了一會兒,一個老太太開了門,裹著一件舊棉襖,頭髮花白,眯著眼打量了他一番。
「大姐,隔壁這家小賣部今天沒開門?」
老太太看了一眼那扇半拉的捲簾門:「老劉頭啊?他今早天沒亮就走了,收拾了一個包,說是去外地親戚家住幾天。走得急,連門都沒關嚴實。」
「他走的時候有沒有說親戚家在哪裡?」
「沒說。就說短時間不回來了,讓鄰居幫忙看著點。」老太太說完,又打量了孫有才一眼,「你是他什麼人?」
「我是他遠房親戚,路過想看看他。」
老太太沒有多問,轉身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孫有才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走。他低頭看了一眼地面——門口有一串腳印,鞋印不深,步伐間距均勻,方向是往巷口去的。從鞋印邊緣的形狀和深度來看,不是昨天留下的,也沒有被完全踩實,應該是不久前剛踩出來的。他順著那串腳印走了幾步,腳印在巷口匯入主路,被往來的行人踩亂了,看不出進一步的方向。
他轉身往回走,經過陸衛東身邊時停了一下,壓低聲音說了兩個字:「跑了。」
陸衛東沒有說話,但他已經在心裡把那串腳印的距離和周榮戶籍檔案上登記的住址位置重新對齊了一次。如果賣煙的老劉頭是急著離開,那他走的方向應該是往外走。如果他只是暫時迴避,那他應該還在本地。他收回目光,轉向孫有才:「老火車站那邊,現在過去。」
四人沿著巷子走回主街,孫有才走在最前面,拐了兩條街,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路面變窄了,兩邊的建築也從居民樓變成了一些半舊的倉庫和停用的廠房。老火車站在牡丹江已經停用好幾年了,站房還在,但門窗大多用木板釘死了,站前的廣場上長滿了野草,石板路面裂開一道道細縫,從縫隙里鑽出成片的雜草。廣場邊緣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三輪車,車斗里堆著幾個空酒瓶和發黃的舊報紙,像是被人扔在這裡很久了。
孫有才在一棟二層小樓前面停下來。樓是紅磚的,牆面上的漆已經脫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灰漿和磚縫。二樓的窗戶拉著窗簾,顏色已經褪成了淺灰,邊緣被風吹得卷了起來。一樓的門是老式的木門,漆面斑駁,鎖是老式的掛鎖,鎖舌和鎖扣之間留著一道清晰的縫隙,沒有完全扣合。
陸衛東站在樓對面看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靠近:「這鎖掛著的,但沒鎖死。」
「像是在等人。」孫有才說。
「也可能是一直沒鎖。」陸衛東說,「先不進去。問問周圍鄰居,這兩天有沒有人回來過。」
林子棟走到隔壁一家修鞋鋪前,鋪子門口坐著個老頭,戴著老花鏡,正在低頭補一隻皮鞋。林子棟蹲下來,遞了根煙:「師傅,跟您打聽個人。隔壁這棟樓上那家住的人,最近回來過沒有?」
老頭接過煙,夾在耳朵後面,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說周榮?他上個月回來過一次,住了兩天又走了。前天晚上好像又回來了,我聽見樓上有動靜,燈亮了大半夜,第二天早上又滅了,人不知道還在不在。」
林子棟的目光在那扇掛鎖上停了一下:「前天晚上回來的?」
「對。我睡得晚,看見二樓燈亮著。」
林子棟道了謝,站起來走回陸衛東身邊。他把老頭的話複述了一遍,陸衛東聽完之後沒有說話,但他的目光落在二樓那扇拉著窗簾的窗戶上。窗簾邊緣微微翹起,底下透出一線微光,不像是日光從後面漏過來的,更像是有光從房間裡透出來,把窗簾的下沿照出了一道細長的亮邊。
「屋裡有人。」陸衛東說。他沒有提高聲音,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孫有才和林子棟已經各自往兩邊挪了一步,把門口和巷口之間的夾角封住了。龔強站在陸衛東身後,手裡什麼也沒拿,但他的目光一直鎖在那扇門的邊緣。
陸衛東穿過街道,走到那扇木門前,抬手敲了兩下,力道不重,但間隔均勻。沒有人應。他又敲了兩下,等了片刻,還是沒有回應。他伸手握住那把掛鎖,輕輕往上一提,鎖舌從鎖扣里滑了出來。他沒有急著推門,先在門口站了兩秒,把門板上的灰塵痕跡和門框的磨損情況過了一遍,然後推開了門。
屋裡光線很暗。窗簾拉得嚴實,只有門縫透進來的一道光落在地面上,照亮了門檻內側一小塊積灰的水泥地。屋裡有一股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混著淡淡的菸草味,像是有人最近在這裡抽過煙,煙味還沒完全散去。他站在門口沒有進去,等眼睛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看到屋子的布局。客廳不大,靠牆放著一張舊沙發和一張桌子,桌子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和半包沒有抽完的煙。沙發邊緣的布料有一塊新的褶皺,像是有人剛坐過不久。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退了出來,輕輕帶上了門。他把鎖重新掛回去,讓它保持著原來的狀態,沒有改變它被打開之前的位置和角度。
「他剛走不久。」陸衛東說,「煙屁股還是潮的。」
孫有才走過來,往門縫裡看了一眼:「那他現在還在牡丹江。」
「有可能。」陸衛東轉過身,目光落在那扇二樓的窗戶上,窗簾已經被風掀起了一個角,像是被什麼人掀開之後沒有完全放回去,「他可能還在附近,也可能是發現有人來了,提前離開了。」
「那怎麼找?」龔強問。他的聲音比昨天低了,語氣不像是在追問線索,更像是在確認一個他已經知道不會有簡單答案的方向。
陸衛東沒有回答。他站在那扇木門外面,看著二樓窗戶邊緣那道被掀起的窗簾,他知道那個人還在牡丹江附近。
陸衛東沒有急著離開那棟紅磚樓。
"林子棟,你留在這兒。"陸衛東說,"找個能看見門口的位置,不用靠太近。如果他回來了,跟上去,看他在哪兒落腳。如果他沒回來,天黑之前撤。"
林子棟點了點頭,轉身走到街對面一棵老榆樹後面,蹲了下來。
陸衛東帶著孫有才和龔強往回走。他走得很慢,不像是在趕路,更像是在把剛才看到的那幾樣東西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沒鎖死的掛鎖、沙發上的褶皺、半包沒抽完的煙、窗簾底下那道細長的亮線。那些痕跡都指向同一個人——他不走遠,他只是離開了視線所及的位置。
"他回來收拾東西了。"陸衛東邊走邊說,"客廳桌上的煙還在,沙發上有新壓出來的摺痕,說明他回來過,坐過,抽過煙,然後又走了。"
"那他是發現我們了?"龔強問。
"不一定。如果他發現我們了,他不會只拿走半包煙。他會拿走所有能拿走的東西,把屋子清空,抹掉痕跡,然後消失。他沒這麼做,說明他走得不算太急——他只是察覺到附近有動靜,暫時避開而已。"
孫有才在旁邊走著,一直沒說話。他走了幾步才開口:"那他現在應該在附近。一個人如果只是臨時避一避,不會跑太遠。"
"對。"陸衛東說,"他需要確認來人走了,才會回來。"
"那咱們不能都在這兒等著。"孫有才說,"我去車站和長途汽車站轉轉,看看有沒有人見過他。牡丹江就這麼大,他如果坐車走,總會有人記得他長什麼樣。"
陸衛東想了想:"行。你帶上龔強,讓他跟著你認認人,跑跑腿。"
孫有才看了一眼龔強。龔強站在旁邊,沒有抬頭,也沒有應聲,只是等著孫有才先走。孫有才抬了抬下巴,朝車站方向示意了一下。龔強跟了上去,沒有多問。
傍晚,兩人回來了。車站和長途汽車站都去過了,售票窗口的人說沒見過周榮,候車室里的人也搖頭。龔強手裡攥著一張從車站要來的時刻表,邊角已經磨出了毛邊,像是反覆摺疊過。
孫有才在房間裡坐下,點了根煙:"沒找到。車站的人說沒見過他,問了幾個常跑這條線的司機,也都搖頭。他可能沒走,也可能走了但沒坐公共運輸工具。"
"那私家車呢?"陸衛東問。
"也問過了。車站門口等活的那幾個拉貨拉人的車都說沒見著人。"孫有才把菸灰彈進煙缸,"要麼他還在牡丹江,要麼他走的是別人不知道的路。"
晚飯是在招待所旁邊一家小飯館吃的,一盆酸菜燉粉條,一盤炒肉片,幾個饅頭。吃到一半,陸衛東放下筷子,看了看孫有才和龔強:"今晚,我再回一趟老火車站那邊。"
孫有才抬起頭,筷子停在半空:"回去?"
"他走得不遠。如果他今晚回來取東西,他會在天黑之後動。他覺得白天有人在盯著他,他等到天黑以後才會靠近那棟房子。"
"你一個人去?"
"林子棟還在那邊蹲著,我去換他。"陸衛東站起來,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來穿上,"你們兩個在招待所等著,萬一他有別的動作,你們這邊能接應。"
龔強也站了起來:"我跟你去。"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龔強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他的手已經攥住了外套,像是怕被落下。陸衛東沒有接話,先系好了外套的扣子,又看了他片刻,然後說:"行。你跟緊點,不要出聲。"
兩人出了招待所,沿著街道往老火車站方向走。天已經黑了,路燈亮了,把路面照成灰白色。街上人不多,偶爾有一輛自行車從旁邊騎過,車鈴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傳得很遠。龔強跟在陸衛東身後,保持著三四步的距離,腳步放得很輕,不像上次那樣急著開口。
走到那棟紅磚樓附近的時候,陸衛東放慢了腳步,側身貼著一棵老榆樹的樹幹站定。隔著整條街的距離,他看見林子棟蹲在對面的陰影里,像一截落在那裡的舊電線桿,一聲不響地駐在原位。陸衛東沒有叫他,先朝樓上那扇窗戶看了一會兒。窗簾還是那個位置,邊緣被風吹得微微捲起。窗台上沒有光,窗簾底下也沒有亮線,整個二樓像是空了。
他等了幾分鐘。林子棟從陰影里站起來,快步走到他旁邊,低聲說:"一直沒動靜。沒有人回來,沒有人靠近。"
陸衛東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