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牡丹江的時候是中午。火車晚點了將近一個小時,站台上人不多,陽光直直地曬著,把水泥地面烤出一層反光。陸衛東拎著帆布包出了站,林子棟跟在後面,兩人在站前廣場上站了一會兒,正準備去找個地方落腳,就看見顧德昌那輛半舊的吉普車停在路邊,車窗搖下來,龔強從副駕駛探出半個身子,沖他們招了招手。
「組長!這兒!」
陸衛東走過去,彎腰看了一眼駕駛座,孫有才正坐在方向盤後面,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沖他點了點頭:「陸組長,廳長說你這邊需要人手,讓我們先把牡丹江調查的案子放一放,過來幫忙。」
「你們怎麼知道我今天到?」
「顧老說的。」龔強推開車門跳下來,「他說你昨晚給他打了電話,說今天來牡丹江。我們一早就開車過來了,等了快兩個小時。」
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把行李放進後備箱,拉開後排車門坐進去。林子棟坐在副駕駛,龔強回到後排,孫有才發動了車,緩緩駛離站前廣場。窗外的街景從車站的灰磚房逐漸變成低矮的居民樓和沿街的店鋪,有幾家飯館門口擺著桌椅,幾個穿工裝的人正坐在那裡吃午飯,桌上的搪瓷盤子裡盛著冒著熱氣的菜。
「先找個地方住下,安頓好再說。」陸衛東說。
孫有才把車開到了牡丹江市局附近一家國營招待所。房間不大,兩張床,一張桌子,窗戶對著一條窄巷,能看到對面居民樓的陽台和晾曬的衣裳。陸衛東把帆布包放在靠窗的床上,拉開拉鏈,把帳本和卷宗複印件拿出來放在桌上,又翻出筆記本。
龔強站在桌邊,看著那幾本帳本:「這就是賓縣糧站那批帳?」
「嗯。」陸衛東翻開其中一本,找到記著周榮名字的那一頁,把帳本轉了個方向,讓龔強能看到,「這批帳本上的調撥記錄,最終去向都指向牡丹江。簽收人寫的是周榮。當年孫德海舉報過這批物資的問題,後來撤了案。現在孫德海失蹤了,他女兒說他最後一次失蹤前曾經說過,『糧站的帳,不光是糧站的帳』。」
龔強低頭看著那頁帳本,沒有說話,手指在紙頁邊緣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觸感確認那些字的重量。
孫有才把煙點著了,抽了一口:「周榮這個人,我最近在牡丹江的時候聽過一些。他在物資局掛靠過一家公司,後來公司註銷了,他自己也沒怎麼露面了。有人說他去了南方,也有人說他還在牡丹江,只是不出來了。」
「查一下他的戶籍底檔。」陸衛東說,「如果他還在牡丹江,他總得有個住址。」
孫有才點了點頭,把煙掐滅在窗台上:「這事交給我,我去一趟市局,找熟人翻一下舊檔案。」
下午,孫有才去了牡丹江市局,陸衛東和林子棟留在招待所整理材料。龔強在房間裡待不住,說想出去走走,熟悉一下周圍環境,認認路。陸衛東看了他一眼,沒有攔:「別走太遠,天黑之前回來。」
龔強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他沿著招待所前面的街道一直往前走,走了大約二十分鐘,拐進一條窄巷。巷子兩邊是密集的磚房,牆皮剝落,幾根電線從頭頂交叉而過,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他在巷子裡走了一圈,經過一個賣菸酒的小賣部時,門口坐著兩個中年男人,正在說話,聲音不大,但他隱約聽到了一個詞——「糧站」。他放慢了腳步,沒有停,繼續往前走,直到聽不見那兩人的聲音才停下來。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他走到巷口時看見了那兩個人的身影,其中一個人正準備離開,另一個人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正要掏煙。龔強沒有猶豫,快步朝那個人走過去。
「同志,跟你打聽個事。」
那人抬起頭,手裡夾著煙,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你剛才說的糧站,是賓縣那個糧站嗎?」
那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煙點著,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來:「你問這個幹啥?」
「我是外地的,家裡有人在賓縣糧站幹過,想打聽點事。」
那人把煙夾在手指間,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巷口的方向:「賓縣糧站的事,我聽說過一些。你家裡人叫什麼?」
龔強沒有多想,正要開口,巷口傳來一陣腳步聲。他下意識地回頭——沒人。等他轉回來的時候,那人已經站了起來,凳子翻倒在地上,他正快步朝巷子深處走去。龔強追了兩步,但巷子岔口多,那人拐進一條側巷就不見了。
他站在巷子中間,看著空蕩蕩的路面,手心裡全是汗。他意識到自己不該那麼急。
回到招待所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陸衛東坐在桌前,正在看那本1974年的帳本。他聽見門響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回來了?」
龔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往裡走。「組長,我剛才在外面碰到一個人,他提到了糧站的事。」
陸衛東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翻頁:「你問他了?」
「問了。但他跑了。」龔強的聲音低下去,「我太著急了,沒等摸清楚底就開口,把人驚走了。」
陸衛東放下帳本,抬頭看著他。龔強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一把車鑰匙,指尖因為用力微微發白,像是還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
「你認識那個人嗎?」
「不認識。他坐在小賣部門口,我跟另外一個中年男人說話的時候聽見他提到『糧站』,就過去問了。」
「你問了什麼?」
「我問他是賓縣糧站嗎,他說是,然後問我家裡人在糧站幹過。我說幹過。他就跑了。」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看了龔強一會兒:「他跑之前,有沒有表現出認識你?」
「沒有。他跑得很突然,像是不想讓人知道他提過糧站的事。」
陸衛東點了點頭:「你今天確實冒失了。但你冒失的地方不是去問那個人,是問得太急。你應該等他離開小賣部之後,再跟上去慢慢聊。」
龔強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把那個人驚走了,他短期內不會再在那個小賣部出現。這條線暫時斷了。」陸衛東的語氣不算重,但話放得穩,像每一句都被掂量過分量才擱在桌面上,「不過你也有收穫。你確認了賓縣糧站的事在牡丹江還有人知道,也知道有人不願意提這件事。這個方向是對的。」
龔強的目光從地面抬起來,看了陸衛東一眼,又低下去:「我就是太急了。我想著能問出點什麼,就沒多想。」
「急不是壞事。但辦案不能靠急。你發現了一條線,確認了它,不急著扯,先看看它連著什麼,再決定怎麼動。今天這件事,你記住就行了。」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桌邊,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又放了回去:「有才還沒回來,等他回來了我們再商量下一步。你先歇著。」
龔強沒有再說話,走到自己床邊坐下。他把那把鑰匙放在床頭柜上,靠著床沿坐了一會兒,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今天這件事。
晚上七點多,孫有才回來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拎著兩個油紙包,裡面裝著剛出鍋的包子,一個遞給了林子棟,一個放在陸衛東面前:「戶籍底檔查到了。周榮,男,1952年生,牡丹江本地人,戶口現在還在牡丹江東安區。他名下有一處房產,在牡丹江老火車站附近,是1982年買的,一直沒有出售記錄。」
「他現在還住在那兒嗎?」
「不確定。戶籍登記地址還是那個,但不代表人還在。鄰居說他有時候回來,有時候好幾個月不見人影。」
陸衛東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嚼了兩下:「明天去那個地址看看。先不敲門,看看房子裡的情況,問問鄰居他最近有沒有回來過。」
孫有才點了點頭,也坐下吃包子。
龔強坐在床沿上沒有動,手裡沒有拿包子。他安靜地坐著,像是陷入了自己剛才那段錯誤里。林子棟走過去,把一個油紙包放在他旁邊的床頭柜上:「吃一個吧,菜餡的,不膩。」
龔強抬頭看了他一眼,接過去,沒有立刻咬,先攥在手裡。
窗外天已經全黑了,陸衛東坐在桌前,把周榮的戶籍信息抄進筆記本里,放下筆之後沒有急著收起來,先拿起那本帳本又翻開到那頁寫著「周榮」的地方,指尖在簽收欄外側停了一會兒。他合上帳本,把筆記本收進帆布袋裡,拉好拉鏈,然後轉過身,看了龔強一眼:「你今天問到的那個小賣部,在哪兒?明天帶我們過去一趟,如果有人在那兒守著,也許還能查到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