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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牡丹江的線

2026-10-18 20:17:56 作者: 羊四五

  回到齊齊哈爾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陸衛東讓林子棟把車停在鐵鋒區派出所門口,自己步行去了孫曉梅家。門開著,她正在院子裡曬被子,看見他走過來,手裡的被角停了一下,又繼續抖開,像是在用那個動作給自己一點緩衝的時間。

  「找到了。」陸衛東站在院門口,沒有進去,「你父親藏的東西,我拿到了。」

  孫曉梅把被子搭在繩子上,轉過身來。她沒有問他找到了什麼,也沒有急著說話,只是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被角的邊緣,攥了一會兒才鬆開。她點了點頭,聲音有些啞:「那我能看看嗎?」

  陸衛東從帆布袋裡掏出那本1972-1973年的帳本,隔著院牆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手在微微發抖,翻開第一頁,看了很久。她沒有翻頁,只是一直盯著那一頁的字跡,像是在確認那些字確實是她父親寫的。

  「是他寫的。」她合上帳本,還給他,「我爸的字,我認得。」

  「帳本里提到的那些人名,你認識嗎?」

  孫曉梅想了想,搖了搖頭:「我爸從來不跟我說單位的事。但我記得有一次,他喝多了酒,說過一句話。他說,『糧站的帳,不光是糧站的帳』。」

  「他還說了別的嗎?」

  「沒有。他那天喝得多,說完那句話之後就沒再開口了。我當時沒當回事,以為他是隨口說的。」

  陸衛東把帳本收好,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你父親提到的那個姓張的老同事,你知道他全名叫什麼嗎?」

  孫曉梅想了想:「好像叫張德福,糧站管倉庫的。我小時候見過他幾次,高個子,話不多。我爸退休之後跟他還有來往。」

  「他還在賓縣嗎?」

  「聽說還在,住在縣城邊上。但我不確定。」

  陸衛東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你先回去休息,有事我會聯繫你。這些帳本我先帶回哈爾濱,等核實清楚再跟你說。」

  孫曉梅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院門口看著他轉身離開。

  回哈爾濱的火車上,陸衛東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幾本帳本又翻了一遍。林子棟坐在對面,靠著椅背打盹。車窗外的田野在午後的光線下鋪成一片乾燥的黃色,偶爾有村莊的屋頂從樹叢後面露出來,又迅速退到視線之外。

  陸衛東的指尖在「周榮」兩個字上停了一下。他把帳本合上,放進帆布袋裡,拉好拉鏈。他想,這個名字他以前見過。不是具體的案件,是某種零散的線索,像是在某個走訪記錄里提過,又像是在某次匯報材料里被人一筆帶過地提到過,沒有深挖,沒有跟進,就那麼擱在了卷宗的角落。他記不清具體是什麼案子,但他記得那種感覺——一個名字被放在一堆信息里,不夠突出,不夠顯眼,但位置沒錯,像是被故意放在那裡等人去翻。

  到哈爾濱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陸衛東沒有回家,直接去了省廳。齊亮還在技術科加班,桌面上擺著幾塊待檢測的物證,手裡拿著放大鏡。看見陸衛東推門進來,他放下放大鏡,站起來:「組長,這麼晚過來有事?」

  「幫我看幾本舊帳本,拍個照存檔。紙張有點脆了,翻的時候輕點。」陸衛東把帆布袋放在他桌上,沒有多解釋。

  齊亮接過帳本,翻開封面看了一眼,把每本的頁數和狀態都看了一遍,然後拿起相機開始翻拍。他的動作很穩,翻頁的時候手指貼著紙面邊緣,像是在翻一件需要確認每一頁都被完整歸位的工具。

  陸衛東站在旁邊看著他翻到第三本,然後說了一句話:「帳本里有一個名字,周榮,你聽過沒有?」

  齊亮手裡的放大鏡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移動。他沒有抬頭:「周榮?牡丹江那邊以前出過一個案子,有人舉報他倒賣國家物資,查了一陣子,後來沒了下文。我見過那案子的卷宗,當時物證科的張科長提過一句,說舉報人後來撤了,說是『誤會』。」

  「舉報人是誰?」

  齊亮想了想,放下帳本,摘下老花鏡:「時間太久了,我記不太清。但我記得那案子的卷宗號,如果還在的話,應該在檔案室老柜子里。」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什麼,「你等一下,我去檔案室翻一下。」

  

  齊亮走了大約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邊角已經磨得發白,封口處的繩子也舊了。他把檔案袋放在桌面上:「找到了,1984年的,物證科存檔。卷宗不厚,只有幾頁紙,但裡面有當時受理此案的民警簽字和初步調查記錄。」

  陸衛東接過檔案袋,拆開封口繩,抽出裡面的材料,一頁一頁地翻。前面幾頁是報案記錄和初步排查記錄,字跡工整,條目清晰。翻到第三頁時,他看見一行字:「舉報人:孫德海,賓縣糧站退休職工。」底下附了一行備註:「舉報人稱該批物資由賓縣糧站經手,實際調撥去向與帳面記錄不符,涉嫌倒賣國家儲備糧。」


  陸衛東的手指在那一頁上停了一下。他把這一頁翻過去,後面幾頁是後續處理的記錄。最後一頁的落款日期是1984年秋,上面用鋼筆寫著結論:「經核查,未發現違規行為。舉報人撤案。」下面簽著一個名字,字跡端正,是時任牡丹江市局的刑偵副隊長。他看了那個名字很久——不是因為他認識,而是因為那個人在他後來的幾年裡,一直沒有出現在任何能查到記錄的地方。

  齊亮站在桌邊,也在看那幾頁紙,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確認一段他一直覺得沒有走完的路:「這個案子當時就查到這裡了。舉報人撤案之後,卷宗就歸檔了。沒有人再提,也沒有人跟進。」

  陸衛東把卷宗放回檔案袋裡。他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但他心裡在想著同一件事:一個人舉報了一次,撤了案,然後在多年後翻出了一批帳本,把它們藏了起來,再然後在去年秋天失蹤。中間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什麼人推著在走,只是他還沒有找到那個推著他走的方向。

  「這個卷宗我先帶回去,明天再送回來。」陸衛東把檔案袋夾在腋下,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齊亮一眼,「那個周榮,你查一下他在牡丹江還有什麼其他記錄,合法的、不合法的,能找到的都要。」

  「明白。」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去了顧德昌的辦公室。顧德昌正在整理舊檔案索引,看見他進來,摘下老花鏡放在桌面上:「聽說你昨天跑了一趟賓縣?」

  「跑了一趟。找到了一些舊帳本,還翻出了一份1984年的舊卷宗。」陸衛東把檔案袋放在他桌上,「舉報人孫德海,舉報內容是賓縣糧站倒賣儲備糧。當時查了一陣子,結論是『未發現違規行為』,舉報人撤了案。但現在孫德海失蹤了,帳本上那些『備註』寫的內容和卷宗里的舉報內容一致。」

  顧德昌戴上老花鏡,把卷宗看了一遍,又拿起那本1972年的帳本翻了幾頁。他沒有抬頭,但手指在帳本邊緣停了一下:「周榮這個人,我知道。他在牡丹江經營過一家物資貿易公司,掛靠在市物資局下面,經營範圍很寬。後來公司註銷了,他本人也沒再在公開記錄里出現過。」

  「他還在牡丹江嗎?」

  「不確定。但如果你想查他的底,牡丹江市局那邊應該還有他的戶籍和工商登記記錄。」顧德昌把帳本放下,推了推老花鏡,「不過他做物資貿易的時候,跟市物資局的人走得很近。如果那些舊帳本上的備註是真的,那批物資從賓縣糧站出來之後,到牡丹江之後就不見了。能把它弄走而不留下記錄的人,在那個時候,只有市物資局。」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在桌前站了一會兒,然後說:「我明天去一趟牡丹江。」

  「你一個人去?」

  「把林子棟也帶上,有個人幫手。你在家裡盯著周榮的舊檔案,看看還有沒有別的線索。」

  當天晚上回到家,王淑芬正在灶台邊擀麵條。她聽見門響,沒有回頭,手裡的擀麵杖在案板上滾了兩下才停下來:「回來了?吃了沒?」

  「還沒。」陸衛東把外套掛在門後,在飯桌前坐下。他靠著椅背,沒有急著說話,先看著王淑芬把麵團擀開,撒了一層薄薄的麵粉,把麵皮捲起來,一刀一刀地切成均勻的麵條。動作穩當,節奏清晰,像任何一段已經做過無數遍、不需要再額外確認是否正確的流程。她切好麵條之後才轉過身,把刀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今天怎麼回來了,沒案子了?」

  「去了一趟賓縣,剛回來不久。」

  王淑芬看了他一眼,沒有多問,轉身去灶台邊燒水。水開之後她把麵條下進去,用筷子輕輕撥散。她背對著他,問了一句:「案子難辦?」

  「難辦。線索不少,但都不太能串起來。」

  「那你明天還出去?」

  「明天去牡丹江。」

  王淑芬沒有接話。她把麵條撈進碗裡,澆上滷子,端到桌上放在他面前。她站在桌邊沒有坐下,看了他一會兒:「你每次都這樣,線索串不起來的時候,就往外跑。跑著跑著,就串起來了。」她說完,沒有等他回應,轉身回了灶台邊。

  陸衛東低頭吃了一口麵條,滷子是肉沫和木耳的,鹹淡剛好。他把那碗面吃完了,放下筷子,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王淑芬正在刷鍋,水聲嘩啦嘩啦的。他站在門口看著她刷完了那隻鍋,把鍋翻過來扣在灶台上,然後轉過身,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像是知道他還沒走,正在等他說完那句話。

  「牡丹江那邊的人,可能需要先摸一下底才能動。」

  「那你小心點。」她說,語氣沒有變,但手裡的圍裙已經疊好搭在了灶台邊。

  他點了一下頭,沒有回話,轉身回了客廳。老五志平在裡屋寫作業,筆尖划過紙面的聲響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花貓臥在窗台上打盹,一條尾巴垂下來,在昏暗的光線中緩慢地晃蕩著。陸衛東站在窗前,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在桌面上落下一塊方形的亮痕,邊緣已經被窗框磨圓了,像一枚被反覆測量過、不再需要調整的標記。

  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想著明天去牡丹江要帶的東西。那幾本舊帳本的複印件,那捲1984年的舊檔案,還有孫曉梅說的那句話——「糧站的帳,不光是糧站的帳」。他轉過身,從客廳角落裡拿出一隻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把帳本和卷宗複印件放進去,又在裡面塞了一隻搪瓷缸子和一個筆記本,拉好拉鏈,放在門邊。然後他關燈,走回臥室。窗外的路燈還亮著,光在窗簾邊緣折成一條細長的亮線,橫在床尾。他躺下來,想著那幾年的調撥記錄和那個在舊卷宗邊緣已經乾涸的簽字。花貓從窗台上跳下來,踩著他的腳邊走過去,在床底角落蜷成一團,爪子搭在鼻尖上,很快發出了細小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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