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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偶遇和信

2026-10-18 20:18:34 作者: 羊四五

  陸衛東走出省計委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台階上。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讓眼睛適應外面的光線。那本登記簿上的日期和簽名已經在他腦子裡排列整齊了——鄭國棟在1984年底到1985年秋天之間,五次調閱了那批調撥單的存檔,然後他的簽名就從登記簿上消失了。

  他沿著街道往回走,腦子裡一直在轉。那份協查函能讓他看到調閱登記簿,但僅憑登記簿上的簽名,鄭國棟只要解釋成「常規數據核實」就說得通。他現在需要的是那批存根本身,或者至少能證明那批存根被動過的證據。

  走到省廳門口的時候,他聽見有人喊他。

  「陸組長?」

  他轉過身,看見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正從一輛黑色轎車裡下來,手裡夾著一個公文包。那人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走路的姿勢很穩,像是一個常年坐辦公室但也經常走動的人。陸衛東覺得這人有些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那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陸組長,我是省紀委一室的林建國。你可能不記得我了,去年夏天省廳和紀委開過一次聯合會議,我在會上見過你。」

  陸衛東握了握手,在記憶里找到了那張臉。省紀委一室副主任,那次會議上他在角落的位置坐著,沒怎麼發言。「林主任,好久不見。你這是來省廳辦事?」

  「來調一份案卷,關於一個跨部門違規審批的線索。」林建國說著,目光在陸衛東手裡的檔案袋上停了一下,「我聽說你剛從牡丹江回來?那個糧站的案子結了?」

  「基本結了。主犯已經移交檢察院了。」

  林建國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但他也沒有立刻離開。他站在省廳門口的石階旁,像是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才開口。隔了幾秒,他說:「陸組長,如果你那邊方便的話,改天有空,我請你喝杯茶。有些事想跟你聊聊。」

  陸衛東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事?」

  「關於物資系統的一些舊帳。」林建國的聲音不高,「你查的那個案子,可能不只是一個糧站的問題。」

  

  陸衛東看了他幾秒,然後說:「行。你定時間。」

  「明天下午三點,道外區那家老東風茶館。我等你。」

  他轉身上了那輛黑色轎車,車子發動,匯入中山路的車流。陸衛東站在省廳門口,看著那輛轎車消失在路口。他想了一會兒——省紀委一室,是負責經濟類違紀案件審查的。林建國主動來找他,說要聊聊物資系統的舊帳,這說明紀委那邊也在查這件事,而且已經查到了一些他還沒接觸到的東西。

  他轉身走進省廳大院。

  第二天下午,陸衛東提前十分鐘到了老東風茶館。茶館在道外區一條老街的中段,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木匾,屋裡只有幾張桌子,光線偏暗,但收拾得還算乾淨。林建國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個茶壺一個公道杯兩個建盞,還沒動過。看見陸衛東進來,他站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要了一壺出差在廣東喝過的鳳凰單叢。等服務員走遠之後,林建國先開口了,聲音壓得很低,但每一句都能聽清:「你們那個案子,牽出來的人不止周榮一個吧。省計委那邊有一批調撥單存根,在去年底被人調走了。調走的人用的是審批處的名義,但手續不完整,沒有按規定登記去向。」

  「那批調撥單是什麼時期的?」

  「1978年到1984年,農業物資調撥類。和你查的那批糧站物資應該能對得上。」林建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們查了檔案室的調閱記錄,發現那批存根被調走之後,沒有歸還記錄。檔案室的人說是審批處內部借閱,但審批處的人說他們沒有借過。兩邊對不上。」

  「你覺得是誰調走的?」

  林建國放下建盞,目光在陸衛東臉上停了一下:「省計委審批處能接觸到那批存根的人不多。當時分管審批的領導,是鄭國棟。調撥單存根被調走的時間是1985年秋天,正好是鄭國棟調到省計委之後不久。」

  陸衛東沒有立刻接話。林建國說的時間點和他從登記簿上看到的一致——1985年秋天,鄭國棟最後一次調閱那批存檔,然後他的簽名就從登記簿上消失了。但這只是他自己在登記簿上看到的,紀委這邊掌握的信息應該更全面。

  「你們查到那批存根的去向了嗎?」

  「還沒有。但我們在審批處的年度歸檔櫃裡發現了一些痕跡,有幾個卷宗的裝訂方式跟其他卷宗不一樣,用的是新線,不是原來的裝訂線。有人動過那些卷宗,然後把它們重新裝訂了回去。」


  陸衛東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如果那批存根確實是被鄭國棟調走的,他為什麼要用不完整的手續?」

  「因為完整的手續會留下記錄。」林建國說,「如果他用正規程序借出,檔案室會有借閱單,審批處會有調閱登記,那批存根的去向就會被人知道。他用不完整的手續調走,檔案室只能記錄成『審批處內部借閱』,查不到具體經手人。等有人發現問題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年了。」

  陸衛東端起建盞喝了一口,然後問了一句:「你們現在能接觸到他本人嗎?」

  「不能。」林建國說,「他是現任正廳級幹部,沒有確鑿證據之前,紀委不能直接找他談話。我們只能先摸外圍,把證據鏈補全。」

  「那你找我是為了什麼?」

  林建國放下建盞,看著他:「看了你提交的報告,你手裡有那幾本帳本,還有周榮的工作手冊和口供。那批貨的調撥路徑在帳本上能追到周榮這一步,但最終簽收人那一頁被撕掉了。我們懷疑那張被撕掉的頁面上寫的名字,就是那批物資最終流向的控制人。如果能找到那張頁面的內容,或者找到那批存根的原本,就能把這條線打通。」

  陸衛東把建盞放回桌上:「周榮說,接應他過河的人姓趙,是走水路做生意的。那個人可能知道那批物資最後去了哪裡。」

  林建國點了點頭:「這個人,我們也在找。」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別的,然後林建國站起身,留下茶錢,走出了茶館。陸衛東坐在原位沒有動,看著那杯還沒涼透的茶。林建國的說法和他自己查到的東西對得上,方向一致,缺口一致,連堵著那條路的人也是一樣的。他想起林建國最後說的那句話:「如果能找到那張頁面的內容,或者找到那批存根的原本,就能把這條線打通。」

  他正要站起來,茶館的門被推開了。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外套的年輕男人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徑直走到他桌前:「陸組長?有人托我把這個交給你。說你看完就知道了。」他把信放在桌上,轉身快步走了出去,推門時帶進來一陣風,又把門帶上了。

  陸衛東沒有急著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牛皮紙,沒有署名,沒有地址。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等了兩三秒,才拆開封口。裡面是一張折好的信紙,筆跡是原子筆寫的,字跡緊湊,像是刻意縮小了字形,讓墨水密集地填滿紙面。

  「陸組長,我是張麗華。我在牡丹江時聽說你正在查糧站那批貨,也知道你找到了那本工作手冊。被撕掉的那一頁的內容,我當時抄了一份,因為我知道那頁上的內容遲早會被人撕掉。抄件還在我手上。我現在就在哈爾濱,住在道外區南三道街一百二十一號對面的小旅館。我不能待太久,後天一早我就會離開。如果你想拿到這份抄件,請一個人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陸衛東把那封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口袋。張麗華。她走之後沒有被找到,她一直在牡丹江和哈爾濱之間,她等著周榮的消息,然後決定北上。她手裡有那份被撕掉的頁面的抄件——她在周榮把它處理掉之前就抄了一份。林建國今天下午剛提過那張被撕掉的頁面,當天傍晚它就以一種他無法預見的方式出現了。

  他走出茶館。晚風迎面吹來,帶著街上已經收攤的菜市場殘留的氣味。他先去了一趟道外區南三道街。那條街不長,兩邊是老式的筒子樓和低矮的平房,街口有一家小賣部和一家理髮店,再往前走,街面變窄,路燈也暗了。一百二十一號是一家已經關門的裁縫鋪,捲簾門拉著,門口堆著幾塊舊木板。對面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筒子樓,底層有一間小旅館的招牌,燈箱沒亮,門口掛著褪色的門帘。

  他在路口站了一會兒,沒有走近那間旅館。他只是確認了那個小旅館的位置,然後轉身往回走。天已經快黑了,路燈的光落在地面上,把巷口照得半明半暗。他走在路上,想著明天下午該怎麼去見張麗華,怎麼安排,怎麼保護她的安全,以及怎麼在鄭國棟可能出手之前,把她手裡的那張紙拿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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