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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抄件

2026-10-18 20:18:38 作者: 羊四五

  第二天下午,陸衛東換了一件三緊的舊夾克,沒穿警服,但槍套和槍揣在了裡面。他騎自行車去的道外區,繞了兩條街,確認沒有人跟著,才在南三道街路口停下來。他沒有直接去那間旅館,先去旁邊的理髮店坐了一會兒,隔著玻璃窗看了一會兒街對面那棟灰撲撲的三層筒子樓。樓門口沒有人進出,一樓旅館的門帘垂著,沒有動靜。他站起來,和理髮師說了幾句後,推門出去。

  他沒有走正門。他繞到筒子樓後面,穿過一條堆放雜物的窄巷,從樓側一扇半掩的鐵門進了樓道。樓道里光線很暗,牆面下半截刷著綠圍子,上半截是灰白色,已經斑駁脫落。他上了二樓,敲了敲走廊盡頭那間房間的門,沒有出聲。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半張臉。張麗華比照片上老了很多,頭髮灰白,臉頰瘦削,眼窩深陷,像是這段時間一直在奔波。她看了一眼陸衛東,沒有問話,側身讓開門口。

  陸衛東進了屋,帶上門。屋子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窗戶掛著舊床單當窗簾。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和一本翻開一半的書,像是她正在看,又像是隨手擱在那裡等著被取走。張麗華走到桌邊,從床板底下抽出一個用報紙包好的扁平方塊,放在桌面上,沒有立刻打開。

  「這是昨天信里說的東西嗎?」陸衛東站在桌邊。

  張麗華點了點頭,她沒有坐下,拆開報紙,裡面是一張對摺的信紙,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了,像是被人反覆拿出來看過。她把信紙推到他面前:「這是1985年秋天,周榮撕掉那頁之前,我抄下來的。」

  陸衛東拿起那張信紙,展開。紙面上的字跡是鋼筆寫的,筆畫很用力又有些著急,像是在趕時間:「簽收人:鄭國棟。日期:1985年7月。」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是周榮的筆跡:「省計委倉庫。」

  他看了很久,然後抬起頭:「你什麼時候抄的?」

  「他撕掉那頁的那天晚上。」張麗華的聲音不高,「那天他回到檔案室,把那本工作手冊放在桌上,用裁紙刀把那頁裁下來,然後放進自己的公文包里。第二天早上他離開物資局的時候,隨身帶著那本手冊,那頁紙應該也還在他身上。我以為他會找個地方燒掉,但我第二天早上在他辦公室的廢紙簍里看到了那頁紙的碎片。」

  「他撕掉那頁的時候,你在場?」

  「他撕的時候沒看到我。我站在走廊拐角,只看到他在桌前俯著身。他裁完那頁紙之後沒有把廢紙屑清理乾淨,有幾片落在桌腳附近。」張麗華說,「他走之後,我進去把那些碎片撿了起來,拼起來之後抄了一份。」

  「你把碎片帶走了?」

  「帶走了能拼出簽名和日期的部分,剩下的他應該自己燒掉了。」張麗華的聲音低下去,她站在桌邊,目光落在那疊信紙邊緣被磨毛的摺痕上,「那本手冊他後來一直帶著,從物資局帶到省計委。他走到哪裡,那本手冊就跟到哪裡。我問他為什麼還留著,他說留著是為了提醒自己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但我覺得他留著那本手冊,是因為他已經不知道該怎麼把它處理掉了。」

  陸衛東沒有打斷她。

  「他後來每晚都會把它放在床頭柜上,有時候半夜會坐起來翻兩頁,不點燈,借著月光看。我一直沒問他在看什麼。後來有一天晚上,我趁他睡著了,翻開那本手冊,翻到了最後。結合我抄下來的那頁上面寫著一串調撥單編號,邊上畫了幾個箭頭,箭頭末端指向鄭國棟的名字和日期,底下寫著一行小字——『省計委南倉』。」張麗華說,「那時候我才知道他的具體問題。」

  「你後來問過他嗎?」

  

  「沒有。」張麗華說,「我不敢問。如果他讓我幫他做什麼,我知道自己沒法拒絕。所以他從來不問我知不知道這件事,我也從來不提。我們就這樣過了好幾年。直到你開始查他之後,他才對我說了一句話——『如果我出事了,你就走,有多遠走多遠。』」

  「你走的那天晚上,他在哪?」

  「他在院子裡等我。他知道我會走。我走到門口的時候,他背對著我,沒有轉身。」張麗華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攏了一下,「他站了很久。」

  陸衛東把那張信紙折好,放進口袋:「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張麗華站在桌邊,沒有說話。窗外傳來街上行人說話的聲音,隔著窗玻璃變得模糊而遙遠。她把桌上那本書合上,放在窗台上,然後轉過身來:「我不打算再去哪裡了。我走了很多地方,一直想找個可以停下來的人,停下來就不會再被人推著走了。」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像是已經說完了所有需要被說出的部分,沒有再開口。


  陸衛東在屋裡站了一會兒,正要開口,樓道里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兩個人,腳步有點慢,每一步的頻率和重量都一樣,像是已經提前預設好了。張麗華的臉色變了一下,她沒有說話,但她往後退了半步,右手碰到了桌沿。

  陸衛東側身貼到門邊,從門縫裡往外看了一眼。走廊里沒有看到人,但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上走。他轉過身,壓低聲音:「你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了?」

  張麗華搖了搖頭。

  「那就走。」

  他拉開房門,側身讓她先出去。張麗華沒有問,她拎起窗台上那本書,快步走了出去。兩人沿著走廊往回走,剛走到樓梯口,下面一層傳來腳步聲——正往上走,已經快到這一層了。陸衛東沒有停,側身拉開走廊盡頭一扇半掩的鐵門,門外是一條通往樓頂的窄樓梯,生鏽的鐵梯踩上去會發出聲響,但他沒有猶豫。他讓張麗華先上,他跟在後面,把鐵門輕輕拉回原位。

  鐵梯通向樓頂。樓頂平台不大,堆著幾根廢棄的煙囪管道和一塊鏽蝕的鐵皮水箱,邊緣沒有護欄,能看到筒子樓背面那條窄巷。陸衛東走到平台邊緣往下看了一眼,巷子裡沒有人,他轉身對張麗華說了一句:「巷口左轉,走一百米有片平房區,那邊能穿到主街上。」張麗華沒有回答,她點了點頭,快步走到平台邊緣,踩著鐵梯往下走。

  陸衛東跟在後面,剛下到鐵梯中段,聽見鐵門被人從裡面推開的聲音。他沒有回頭,落地之後側身閃進巷口的一堆雜物後面。然後他看見兩個人從鐵門裡走出來,站在樓頂邊緣往下看,其中一個手裡握著一把短棍。他看了不到一秒鐘,就貼著牆根拐進了平房區的小巷。他沒有回頭看那兩個人有沒有追上來。

  他在那片老平房區里繞了幾條巷子,穿過一戶人家的後院,從另一條街口走出來,回到主街上。張麗華已經不在巷口了,按照她剛才的方向,她應該已經穿過了那片平房區。他站在街邊,路燈的光落在路面上。他沒有回頭,沿著主街往南走,在下一個路口拐彎,離開了南三道街。

  又走了大約二十分鐘,他放慢腳步,拐進一條岔道。前面是一個舊式居民區,樓與樓之間有幾個小廣場和長椅。他看見張麗華靠在一棵老榆樹的樹幹上,手裡還攥著那本合上的書,像是在等他。

  「你今天晚上不能回那間旅館了。」

  「我知道。」

  「我有個地方,你先住兩天。之後有人會給你安排住處,你不會一個人。」張麗華沒有說話,也沒有問去哪兒。她只是跟著陸衛東,沿著那條巷子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已經把接下來該走的路都提前想好了。

  陸衛東把她送到老孫安排的一處安全屋之後,又回到筒子樓附近繞了一圈。那兩個人已經不在了,旅館門口恢復了他第一次來時看到的樣子——燈箱沒亮,門帘垂著,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他站在筒子樓斜對面的路燈底下,點了一根煙,抽完,把菸頭踩滅在柏油路面微微發亮的反光上,然後轉身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風從巷口灌進來,帶著傍晚燒煤爐子的氣味和遠處誰家廚房裡飄出的蔥花爆鍋的香氣。陸衛東騎得很慢,車輪碾過路面上幾塊鬆動的水泥板,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響。他沒有走大路,沿著老居民區之間的小街慢慢穿行,腦子裡還放著張麗華最後說的那句話——「停下來就不會再被人推著走了。」他不知道她說的「停下來」是指找到了落腳的地方,還是指終於不用再替別人守著那些不該被揭開的秘密了。但她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比之前任何一句都平靜。

  他在一個路口停下來,單腳撐地,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牛皮紙信封,借著路燈的光又看了一眼那張紙。

  前面拐過一個彎就到了省廳家屬區那條巷子了。他騎過供銷社門口的時候,看見櫃檯後面亮著燈,售貨員正在收拾貨架,把散落的餅乾盒一盒一盒碼齊。他放慢了車速,朝玻璃窗里看了幾眼,他轉回頭,蹬了兩下踏板,騎進了省廳家屬區的大門。

  王淑芬正在灶房裡刷鍋,聽見開門換鞋的聲音,推開門探出頭來:「回來了?鍋里熱著饅頭,菜在碗櫃裡。你那個老同學來電話了,說你明天方便的時候給他回一個。我問什麼事,他說不急,等你回電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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