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衛東把那頁抄件鎖進省廳辦公室的保險柜之後,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窗外路燈的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桌面上切出幾道平行的細線。他拿起電話,撥了林建國留的號碼,響了兩聲,沒人接。他等了一會兒,又撥了一次,還是沒人接。他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九點二十。林建國的座機在工作時間之外通常沒人接,但他覺得這個時間點總該有人守著。
他撥了值班室的號碼,接電話的是個年輕聲音,說林主任下午出去了,一直沒回來。陸衛東握著聽筒,沒有立刻說話。省紀委一室副主任,下午出去開會或者辦案都很正常,但天黑了還沒回來,電話也無人接聽,不太像他這個崗位的習慣。
他走出辦公室,敲了敲顧德昌的門。顧德昌還在,桌面上攤著一本翻開的舊檔案,他摘下老花鏡,看見陸衛東站在門口:「怎麼還沒走?」
「林建國的電話沒人接。他今天下午去省計委了?」
顧德昌想了想,把老花鏡放在桌上:「我下午在走廊里碰見他了,他剛從外面回來,沒多待就走了。他沒說去哪,但臉色不太好。」他頓了一下,「如果你是想問他那批調撥單存根的事,他應該還沒拿到東西。如果他拿到了,會主動聯繫你。」
陸衛東沒有接話。他站在門口,走廊里的日光燈管亮著,在門框邊緣落下一道細長的暗影。他回到辦公室,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坐了一會兒。然後他撥了安全屋那邊的電話,響了很久,那頭接起來了,是孫有才安排的人,說張麗華已經安頓好了,晚飯吃了,熱水也有,正在裡屋看書。陸衛東說了一句「知道了」,掛了電話。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剛進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是林建國的聲音,沙啞,帶著一夜沒睡的疲憊:「陸組長,我昨天晚上回來晚了,沒接到你電話。你那邊有進展?」
「有。我拿到了那頁被撕掉的抄件。上面寫著鄭國棟的名字和日期,還有『省計委南倉』幾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林建國再開口時,聲音比剛才更沉了:「你確定是抄件?不是原件?」
「是抄件,但抄寫的時間是1985年秋天,抄寫人是張麗華。」
「她人在哪兒?」
「安全的地方。那頁抄件我鎖在辦公室保險柜里了。」
林建國沒有立刻回答。電話里能聽到他輕微翻動紙張的聲音,像是在找什麼東西,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句:「你方便的話,今天下午把那頁抄件送到紀委來。我需要驗一下。」
「能直接送?」
「能。你以證人身份過來就行,我在一樓等你。中午一點,我辦公室。」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拉開抽屜,取出那封牛皮紙信封,沒有拆開檢查,放進了隨身帶的公文包里。他剛走出辦公室,在走廊里碰見了馮國強。馮國強正從樓下上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看見他夾著公文包往外走:「出門?」
「去紀委,送份材料。」陸衛東放慢了腳步,但沒有停下來。
馮國強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我就不多問了。」他說完也沒有多問,端著茶轉身走了。陸衛東下了樓,推開了省廳的大門。
到省紀委大樓的時候,離一點還差十分鐘。陸衛東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急著進去。一樓大廳里人不多,值班室窗口有人正在打電話,聲音不高,聽不清內容。他走到走廊盡頭,推開林建國辦公室的門。
林建國正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他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關門,坐。」陸衛東帶上門,在辦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拉開拉鏈,取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面上。林建國沒有立刻去拿那封信,先看了他一眼:「你說的張麗華,她現在在哪?」
「安全屋。我們組安排的地方,很隱蔽。她不會被人找到。」
「她知道那頁抄件的內容。」
「她知道。那張紙是她親手抄的。周榮撕掉的原件碎片,也是她親手拼出來的。」
林建國沒有追問。他終於伸手拿起那個牛皮紙信封,拆開封口,抽出裡面那張對摺的信紙,展開。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那張紙的每一個細節。他的目光在「鄭國棟」三個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往下掃過日期和「省計委南倉」幾個字,又回到簽名處。他沒有說話,把信紙輕輕放回信封里。
「這個日期,1985年7月,省計委南倉的物資接收記錄應該還在。」他說,「但那批記錄是單獨歸檔的,不在常規的年度檔案里。」
「誰有權限調閱?」
「分管審批的正廳級,以及審批處持有專用鑰匙的人。」林建國把信封放回桌面,「鄭國棟1985年調到省計委,正好是那批物資入庫的時間窗口。如果他在調任前就已經安排了物資接收路徑,那他完全有時間在那批記錄歸檔之前,把它們從常規流程中移出來。」
陸衛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回應。他坐在椅子上,林建國的那句話在屋裡停留的時間比預想中要長。他正要開口,走廊里傳來一陣腳步聲,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人快步走向這間辦公室。林建國抬起頭,看了一眼門的方向。那陣腳步聲在門外停了一下,隨即是一陣短促而有力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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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
門被推開,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門口,他看了一眼陸衛東,又看了一眼林建國,低聲說:「林主任,計委那邊剛打來電話,說南倉那批1985年的物資接收記錄,今天早上被人調走了。調閱單上籤的是審批處的內部流轉,但審批處的人說他們沒動過。」
林建國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攏了一下。他沒有轉頭看陸衛東,只是對著門口說了一句:「知道了。」
那人退出去,帶上了門。辦公室里安靜了片刻。林建國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被門外那段話截斷了原有的節奏:「他比我們快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