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國說完那句話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窗外有風吹過，把百葉窗的葉片吹得輕輕碰撞，發出一連串細碎的聲響。陸衛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也沒有開口。他在想鄭國棟調走那批物資接收記錄的方式——用的不是自己的名字，用的是「審批處內部流轉」的名義。如果審批處的人說他沒動過，那調閱單上籤的到底是誰的名字，就變得關鍵了。
「調閱單上籤的是誰？」陸衛東問。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電話里沒說。只說調閱單上蓋的是審批處的章，簽收欄沒有具體經辦人，只有部門代稱。」他把那頁抄件放回信封，沒有鎖進抽屜，而是拿在手裡，「他連名字都沒留。但他知道那批記錄遲早會被人查到，所以先一步把它從常規流程里移走了。」
「如果那批記錄已經被移走，他下一步會怎麼做？」
「銷毀。」林建國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楚，「他會找一個不會被人注意到的地方，把它處理掉。不會是辦公室，也不會是家裡。他會選一個他熟悉、但不屬於他自己的地方。」
陸衛東想到了那個名字——「省計委南倉」。如果那批物資的接收記錄還在，那它大概率還在南倉的檔案櫃裡。如果已經被調走了，那它被處理掉之前，一定在南倉的某個角落停留過。他站起來：「南倉的鑰匙，誰能拿到？」
「南倉是物資儲備庫，不是辦公區。那邊有一間小檔案室，存放歷年物資接收的底單。檔案室的門鎖是單獨的，鑰匙在物資局留存的那一份里。」林建國說，「鄭國棟在物資局幹過副局長，他能接觸到那把鑰匙的備件。」
陸衛東在桌邊站了片刻，然後開口：「那間檔案室有沒有值班記錄？」
林建國沒有回答，但他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他等了一會兒，對著話筒說了幾句，然後掛斷：「南倉那邊有門衛，二十四小時輪班。但門衛只管大門，不管檔案室。檔案室的門鎖有沒有被動過，門衛不會知道。」
「那門衛會記得最近有沒有人進出過南倉。」
林建國看了他一眼：「你可以去南倉一趟。以查案的名義，核實物資去向。不用提記錄的事，先看門衛有沒有印象。」
陸衛東拿起桌上的信封，裝回公文包里：「那我去一趟南倉。」
他走出省紀委大樓的時候，陽光正從雲層後面透出來，在台階上鋪開一層灰白色的亮光。他騎上自行車，沿著街道往南倉的方向騎。南倉在哈爾濱南郊，原來是省物資局的儲備倉庫，後來移交給了省計委管理，現在主要存放一些周期較長的儲備物資和舊設備。大門是鐵製的，已經有些生鏽了，門衛室在入口右側，窗戶開著半扇，裡面的鐵爐子上坐著一把鋁壺，正冒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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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衛東推著自行車進了大門。門衛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大衣，正坐在爐子旁邊剝蒜。他看見陸衛東推車進來，放下手裡的蒜，站起來：「找誰？」
陸衛東亮出證件：「省公安廳的，查一批舊物資的去向。」他沒有說具體是哪些物資，也沒有提那份被調走的記錄。
門衛接過證件看了看，沒有多問：「你查吧。檔案室在倉庫後面那排平房裡，門鎖著，鑰匙在我這兒。」他轉身從牆上取下一把舊鑰匙，遞給他，「看完了把鑰匙還回來就行。」
陸衛東接過鑰匙，道了謝，往倉庫後面走去。那排平房在倉庫和圍牆之間，是六間相連的紅磚房，窗戶都關著，最裡面那間的門上掛著一把老式掛鎖，鎖體上積了一層灰。他沒有急著開鎖，先看了一眼鎖體表面的灰塵。鎖體上的灰塵分布不均勻——邊緣的灰比鎖孔周圍的灰更厚，像是最近有人用鑰匙開過這把鎖，把鎖孔周圍的灰蹭掉了一層。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鎖舌彈開了。他推開門，屋裡很暗，只有從窗戶縫隙透進來的幾道光線，照亮了靠牆的一排鐵皮柜子。地面上有一層薄灰，但有人走動的痕跡——在柜子前面那一小片區域，灰塵的厚度明顯比別處薄，像是有人最近在這裡站過，而且不止站了一會兒。
他沒有去翻那些柜子。他走到那片灰塵較薄的地面上，蹲下來，用手電筒照了一下地面。灰面上有半枚模糊的鞋印，鞋碼不大，後跟外側磨損明顯。他站起來，沿著鞋印的方向走了幾步，鞋印消失在門口的方向——那個人開鎖進來，在柜子前面站了一段時間，然後轉身離開。他沒有把檔案帶走，否則他會在翻找柜子的過程中移動物品，導致灰塵出現斷裂。
陸衛東關上檔案室的門，把鎖重新掛好，回到門衛室，把鑰匙還給門衛。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那把掛在牆上的鑰匙——鑰匙圈上掛著兩把鑰匙，一把是大門鑰匙，一把是檔案室的鑰匙。他問門衛：「平時誰還會借用這把鑰匙？」
門衛想了想：「沒幾個人。物資局那邊偶爾會有人來查舊帳，但一年也來不了幾次。最近一次有人借，是上個月底，一個中年男的，說他是在物資局幹過的，要查一批舊物資的記錄。」
「那個人長什麼樣？」
「中等個，瘦，戴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挺客氣。他說他姓陳，以前在物資局檔案室幹過，後來調走了。我沒多想，就把鑰匙給他了。」
「他來了多久？」
「大概一個鐘頭。還鑰匙的時候說查到了，就走了。」
陸衛東沒有說話，在那間門衛室里站了片刻。那個姓陳的、戴黑框眼鏡、自稱在物資局檔案室幹過的人，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間點來看這批記錄。而在那之後，省計委南倉的物資接收記錄就被審批處的名義調走了。
他剛把自行車推出南倉大門，餘光掃到路對面停著一輛深灰色麵包車，沒有熄火，排氣管冒著白氣。駕駛座上是空的，但副駕駛坐著一個穿灰色夾克的人，正低頭翻什麼東西。陸衛東沒有減速，繼續推著車往前走，但他記住了那輛車的車牌號——沒有遮擋，是本地牌照。
他騎上車，沿著來路往回走。走了大約一里地，路邊有一片廢棄的磚窯，窯口長滿了荒草，幾根鏽蝕的鐵架歪斜地立在窯頂，像是被遺忘在時間裡的骨架，已經沒人在意它們當初是用來支撐什麼的。他看見一輛深灰色麵包車停在磚窯前面，車頭沖里，後蓋開著。一個人正站在車尾，彎腰從後備箱裡搬出一個灰綠色的鐵皮箱子，箱體不大，但看他搬動時手臂肌肉繃緊的狀態，分量不輕。那人穿著灰色夾克，正是他剛才在南倉門口看見的那個坐在副駕駛上的人。
陸衛東把自行車停在路邊，放輕腳步，沿著溝渠邊緣往磚窯方向靠近。離磚窯大約三十米時，他停住了。那人的動作很慢——把鐵皮箱子搬出來之後，放在地上，又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鐵皮油桶，擰開蓋子，往箱子上澆了一層淺褐色的液體，然後蓋上蓋子，扔到一邊。
陸衛東沒有出聲。他往前走了一步，腳踩在一截乾枯的樹杈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那人猛地回過頭來。兩個人的視線隔著磚窯門口的空地撞在一起。灰色夾克——圓臉，黑框眼鏡，瘦，比門衛描述的那個人矮一些。他認出陸衛東了——那人的瞳孔縮了一下，右手從鐵皮箱子上抬起來，像是想去摸外套側面的口袋。陸衛東沒有給他那個機會。「別動。」
那人停住了。他的手僵在衣服側面的位置，沒有再移動。他沒有說話，也沒有試圖逃跑，就那樣站在那裡，鐵皮箱子在他腳邊，柴油的氣味在乾燥的空氣里散開。
陸衛東往前走了幾步，停在那人面前。他看了一眼地上那隻鐵皮箱子——箱子邊緣貼著一張泛黃的標籤，上面用鋼筆寫著字，但字跡被柴油浸濕了一部分，已經模糊不清了。他蹲下來，伸手碰了一下箱子表面，柴油正順著箱體邊緣往下淌，在泥地上洇開一片深色印跡。「你是物資局的人？」
那人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隻鐵皮箱子上，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來維持一個姿勢。「是，物資局的，在物資局檔案室幹了十二年。」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默念過很多遍的事，「這批東西壓了三年，一直沒有人來查。我以為它永遠不會被人翻出來。」
陸衛東站起來，蹲下提起那隻鐵皮箱子，柴油從邊緣滴落，在泥地上留下一排細碎的濕點：「這批記錄是鄭國棟讓你來處理的把吧？」
那人沒有說話，但他也沒有否認。他往後退了半步，然後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麼沒有說出口的事，又像是那件事在他腦子裡已經存了太久。陸衛東拎著那隻鐵皮箱子走出磚窯，柴油的氣味在空氣中散開，和磚窯里積存多年的灰塵和鏽鐵的氣味混在一起。他在磚窯門口停了片刻，陽光落在鐵皮箱子的蓋面上。他回身看向站在窯口陰影里的那個人：「你叫什麼名字？」
「趙德明。」
「誰讓你來的？」
「鄭國棟。他讓我今天來把東西處理掉。」趙德明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楚，「他說最近有人在查那批貨，不能讓記錄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