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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閉環

2026-10-18 20:19:01 作者: 羊四五

  龔強進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著筆錄本,筆帽擰開了夾在本子封面上,像是接到消息就直接過來了。他把本子放在桌上,拉過一把椅子在趙德明對面坐下,沒有多餘的寒暄,先是抬頭看了趙德明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然後低下頭翻開本子:「姓名?」

  「趙德明。」

  「年齡?」

  「四十七。」

  「工作單位?」

  「省物資局檔案室。」

  龔強問得很細,生怕漏了什麼問題。趙德明答得也快,像是那些話已經在他心裡憋了很久,只需要一個人來問,他就能順著說出來。他交代了鄭國棟通知他來磚窯處理那批記錄的經過——上午九點接到電話,鄭國棟讓他中午之前把那批記錄從南倉取出來,送到磚窯燒掉。電話是打到物資局檔案室的,說了不到兩分鐘,讓他把東西處理乾淨後不要回物資局,直接回家等消息。龔強問完最後一個問題,合上筆錄本,把本子翻到最後一頁讓趙德明簽了名按了手印。趙德明的手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後按在紙面上,留下一個清晰的指印。

  龔強站起來,把筆錄本遞給陸衛東:「組長,筆錄做好了。」

  陸衛東接過來翻了翻,放在桌上,沒有收起來。他走到趙德明面前站定:「趙德明,你提供的證詞我會如實記錄在案。在這之前,你暫時不能離開省廳。」

  趙德明點了點頭。龔強帶他出去了,門在身後關上。陸衛東在桌前坐下來,把鐵皮箱子打開,把那本泛黃的接收記錄和顧德昌找出來的便條並排放好,又把張麗華抄的那張信紙放在上面。三件東西擺在桌面上正好對應著三條線:一封從物資局舊柜子夾層里翻出來的便條、一頁被撕下來又被拼回去的抄件、一本本來要被燒掉卻被截下來的原始記錄。這三件東西匯到同一張桌子上的時候,每一件都已經走完了它自己的使命。

  他站起來,把三樣東西收進一個新的檔案袋裡,沒有封口,夾在腋下出了辦公室,沿著走廊往孫國成的辦公室走去。孫國成正站在窗前抽菸,聽見敲門聲沒有回頭:「進。」

  陸衛東走進去,把檔案袋放在桌上,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把趙德明已錄完口供、正在省廳等待進一步安排的情況也一併作了說明。他說完之後,孫國成沒有立刻表態,轉過身來看著桌面上那三件東西,看了一遍,沒有說話,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準備一張對鄭國棟的拘留證,馬上。」他放下電話,重新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三件擺在一起的物證:「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現在。」

  孫國成點了點頭:「局裡撥兩個人給你,紀委那邊我讓人去通知。」

  陸衛東把三樣東西收回檔案袋,拉好封口,帶上辦公室的門。

  到省計委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陸衛東帶著省廳和紀委的人上了三樓,走到鄭國棟辦公室門口時站住了片刻。他敲了三下門,沒有等裡面應聲直接推門走了進去。鄭國棟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文件,手裡握著一支鋼筆,像是正在批閱什麼。他抬起頭,目光先落在陸衛東臉上,又平移到他身後那幾個人身上。他沒有站起來,也沒有問話。

  

  陸衛東沒有繞圈子,直接把那張拘留證放在桌面上:「鄭國棟同志,省廳和紀委聯合調查,你涉嫌的案子已有足夠證據支持立案。請你配合調查,現在跟我們走。」

  鄭國棟的目光在那張紙上停了一下。他低下頭,像是在確認那行字是否準確,過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桌上那支已經擱下的鋼筆,擰開筆帽,在拘留證下方的簽收欄里寫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後把筆帽合上放回桌面。他站起來,從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外套,搭在臂彎里,跟在陸衛東身後走出了辦公室。經過走廊的時候他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像是要讓自己在那一段走廊里再多停留幾秒,再跨過那一道門檻。

  審訊定在當天下午四點,省廳一間單獨的房間,窗戶朝北,光線均勻,沒有日頭落進來。鄭國棟坐在椅子上,面前放著一杯水,他沒有碰。孫國成坐在側面旁聽,陸衛東和顧德昌坐在對面,把三樣東西一樣一樣擺在他面前的桌面上——便條、抄件、原始接收記錄。鄭國棟低頭看著那三樣東西,看了很久,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本接收記錄的封皮,沒有翻開,又收回了手。

  「那批物資在1985年7月由賓縣糧站調出,帳面去向是雙鴨山糧庫,實際運到了省計委南倉。簽收人是你的名字。」陸衛東說,「南倉的接收記錄上,經手人也是你的名字。你把那批物資從雙鴨山的帳面上抹掉,放到南倉,又用『貨物規格不符』的名義把它退回。退回之後它去了哪裡?」


  鄭國棟沒有抬頭。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說:「退回之後轉運到了牡丹江,交到了周榮手上。剩下的事不是我能控制的了。」他的聲音不高,像是在陳述一件他已經知道很久、但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的事,「那批小麥離開糧站的時候是糧食,到了牡丹江之後不是了。」

  「那它是什麼?」

  鄭國棟的手在桌面上收攏了一下,但沒有握緊。他低著頭,面前的杯子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灰,被呼吸吹動了一下又歸回原位。「換成了一台進口設備。從南方進來的,通過牡丹江的水路轉運。周榮負責接貨。」

  陸衛東沒有說話,他把這句話放在心裡,和趙德明的口供對齊了一遍。那批物資最終流向了一個沒有記錄的地方——沒有簽收人,沒有入庫單,沒有帳目。

  「那台設備最終去了哪裡?」

  鄭國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他的目光從水杯移到桌沿,又從桌沿移到陸衛東臉上:「去了省里一個基建項目,走的是調撥。但在那批設備的審批流程里,我簽的字不是審批,是覆核。」他低下頭,聲音也更低了,「一條線上的人,每一個人都只負責自己那一段。」他說完之後沒有再開口,目光落在他自己攤開的手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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