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職責範圍
2026-10-18 20:19:06
作者: 羊四五
鄭國棟被帶走之後,省計委三樓那間辦公室的門鎖了。陸衛東路過走廊時沒有停,但他隔著窗玻璃看了一眼——桌面收拾乾淨了,筆筒空了,檯曆還翻在當天的日期上,像是一個人出門時忘了把它合上。走廊里安靜了片刻,像是那扇門關上之後把一段持續了很久的震動也一併收走了。
當天晚上,孫國成把他叫到辦公室。屋裡沒有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綠罩檯燈亮著,光線收得很窄。孫國成坐在燈後面,面前攤著鄭國棟的口供複印件,旁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沒有抬頭,只說了一句話:「他說的那條線,不止他一個人。」
陸衛東在對面坐下:「他講的是『覆核』——不是審批。說明他上面還有簽字的人。」
「那他上面的那個人,簽的是哪個環節?」孫國成抬起頭看著他,「設備從南方進來,走牡丹江的水路轉運,最後落到省里的基建項目。中間經過的審批環節不止一處,但他只說了『覆核』這一個詞。他知道自己在那條線上的位置,也知道自己能說多少。」
「他是刻意把這個詞留在最後的。」
孫國成沒有接話,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那條線上的人,不止他一個。趙德明、周榮、鄭國棟,三個人各管一段——一個管舊檔,一個管轉運,一個管審批。但鏈條中間還有一段是空著的。」他頓了一下,「趙德明說過一句話——『那批記錄壓了三年,一直沒有人來查。』如果只是一條普通的貪腐線,不會壓三年沒人動。能壓三年的線,說明有人在上面一直看著。」
陸衛東沒有接話。那盞檯燈的光落在桌面上,把紙張的邊緣照出一層薄薄的白亮。「他在審訊最後說的那幾句話——像是在把一條路的末端指給我們看,但路上的腳印已經被掃過了。」他想了想,「但他落筆的時候,落的是他該落的位置。」
「明天把鄭國棟的案卷移交檢察院。」孫國成說,「你那邊該收的收一收,把趙德明的口供和那批物證的交接手續走完。剩下的讓紀委那邊自己去挖。」
陸衛東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廳長,如果那條線上面真的還有人看著,鄭國棟不會是被查的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孫國成的聲音從檯燈後面傳過來,不高,像是被那盞燈收窄的光線壓著:「那就讓紀委去查。你的任務是把鄭國棟送進去。剩下的事不在你職責範圍內。」
陸衛東沒有答話,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日光燈管的光線均勻地落在地面上,把每一道牆角和門框的邊緣都切成清晰的長方形。
陸衛東走出省廳大院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冷風迎面撲過來,帶著深秋乾枯葉子被碾碎後殘留在路面上的氣味。他沒有騎車,沿著中山路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路燈的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切成碎塊。他伸手進口袋摸到那包煙,抽出一根點上。菸頭的火光在夜色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像是有人在遠處閃了一下手電,又關掉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王淑芬正坐在客廳的燈下翻一個帳本,桌角放著一杯已經沒了熱氣的茶。她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他一眼:「又這麼晚回來?」
「廳里有個案子,剛審完。」
她放下帳本,站起來去灶房端飯。飯是熱的,餾過的饅頭和一碗白菜粉條,上面還臥著一個荷包蛋,邊緣已經煎得焦黃。她把碗筷擺在他面前,沒有多問,在他對面坐下。
陸衛東夾了一筷子粉條,嚼了兩下咽下去。他想起王淑芬剛接手公司那會兒,每天晚上都要算帳算到半夜,有幾次算到一半就趴在桌上睡著了。現在她翻帳本的動作已經順了,手指翻頁的時候不再停頓。他放下筷子:「公司,今年做得怎麼樣?」
王淑芬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在問:「還行。鍋爐廠那邊的合同續了兩年,省廳後勤處的單子也穩。明年開春有個工程要上,已經在籌備了。另外齊市那邊也有幾個工地過來問,單子不大,但走量快。」她合上帳本,「你要是那邊案子忙完了,年後也歇歇吧。」
「案子結了,剩下的交給檢察院和紀委了。」
王淑芬沒有接話,站起來收了碗筷。水龍頭打開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響了一會兒又關了。她走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杯茶,放在他手邊:「那你明天不用早起了?案子的收尾工作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明天把物證交接手續辦了就行。」
志平從裡屋探出頭來,手裡捏著一支鋼筆,筆帽上還留著牙印,嘴角沾著橡皮屑:「爸,你案子的壞人抓住了?」
「抓住了。」
志平靠在門框上:「我同學他爸就是檢察院的。」他沒有多說,轉身回了屋。門在他身後合上,沒有完全關嚴,從門縫裡漏出透亮的燈光和鋼筆尖划過紙頁的細微聲響。
陸衛東坐在客廳里,把手裡那杯茶慢慢喝完。窗外的風小了一些,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地板上拉成一條細長的亮線。他把空茶杯放在茶几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簾拉嚴,在桌邊坐下。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寫下日期,又寫了一個名字——鄭國棟。他在旁邊畫了一條線,沒有畫圈。然後他合上筆記本,關燈,起身回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