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看守所里的倒刺
2026-10-18 20:20:21
作者: 羊四五
孫德林在招待所住到第三天的時候,陸衛東接到看守所打來的電話。值班民警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陸組長,你上次送進來那個姓李的,今天上午放風的時候跟人起了衝突,被同監室的人打了。臉上有傷,肋骨可能斷了,我們已經把他送醫務室了。"
"誰打的?"
"一個姓馬的重刑犯,之前因為搶劫殺人進來的,判了死緩。他跟李志宏關一個監室,因為一點小事起了衝突,我們趕到的時候李志宏已經躺地上了。"
"什么小事?"
"姓馬的說李志宏睡覺打呼嚕吵著他了,推了他一把。李志宏沒還手,但姓馬的沒停手,踹了他幾腳。監室里其他人說,李志宏一直沒還手,也沒喊人。"
陸衛東沉默了一會兒:"讓醫務室先治,傷情穩定了通知我。"
掛了電話,他站在桌前,手指在聽筒上停了一下。李志宏從進看守所以來一直很安靜,不惹事,不說話,也不跟人起衝突。他不會無緣無故跟人動手。但在看守所那種地方,越安靜的人越容易被盯上。姓馬的這一腳,與其說是因為呼嚕聲,不如說是在挑一個不會還手的人出氣。他想了想,沒有立刻動身,先讓值班室把李志宏的傷情記錄傳過來。
下午那份記錄到了。李志宏左側肋骨第三、四根輕微骨裂,左眼眶淤青,嘴角開裂,還有幾處皮下出血。值班民警在記錄末尾附了一句話:"他情緒不太穩定,主動要求見你。"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去了看守所。
五月的天已經開始熱了,看守所院子裡的那棵老榆樹已經長滿了葉子,在風裡嘩啦啦響。他穿過兩道鐵門,在走廊盡頭那間醫務室門口站定。門開著,李志宏半靠在鐵架床上,左眼腫得睜不開,嘴角貼著一塊紗布,說話的時候扯著疼,聲音沙啞得厲害。他穿著看守所發的灰藍色囚服,領口敞開,露出鎖骨下一片暗紫色的淤青,邊緣已經發黃了,像是被打了好幾天。
他看見陸衛東進來,沒有坐直,只是側過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想微笑一下,但沒笑出來。
陸衛東拉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沒有急著開口。他先把那份傷情記錄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抽出一根遞過去。李志宏看了一眼,沒有接:"醫務室不讓抽。"
陸衛東把煙放回煙盒裡。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李志宏先開了口,聲音比他上次在審訊室里低了不少:"我交代。你問什麼我都說。"
"你上次還說不知道。"
"上次是上次。"李志宏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扯到了傷口,沒笑出來,反而倒吸了一口涼氣,"這次我知道了。"
陸衛東沒有追問他在看守所里發生了什麼。有些事情不需要問,時間會替他說明。李志宏側著頭,目光落在窗台上一隻落滿灰塵的搪瓷杯上,開口的時候語速不快,但每句話之間沒有停頓,像是一個人在把積壓了很久的東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搬,搬完一件才能搬下一件。
他說,他在長春糧油公司發展的一共是二十一個人,不是十七個。名單上那十七個是主動來報名的,還有四個是他從南邊帶過來的,沒有上過名單。那四個都死了,死因都一樣——發病,沒送醫,沒扛過去,被處理了。十七個人里,死了六個,除了馬建國、劉國強、王德才和趙永強,還有一個病死在地下室,一個在轉移途中出了意外。活著的還剩十一個,除了孫德林自己跑出來,另外十個有的回了家,有的被他安排到了別處。他報了幾個名字,陸衛東拿筆記了下來。他說話的時候語速始終平穩,但握著床單邊緣的手指一直攥得很緊,像是在把那些名字從記憶里取出來的時候。
"你在南方那邊,是誰教你這些的?"陸衛東問。
李志宏的目光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像是那扇窗外面有什么正在移動的東西吸引了他的注意。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在南方打工的時候認識一個人,姓趙,叫趙天波。他比我早好幾年幹這一行,他說這是正經事,能幫人,也能幫自己。他教了我一套流程,怎麼找合適的人,怎麼讓他們信你,怎麼管理他們。"他說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他會怎樣?"
"這個還得調查。"
李志宏沒有再問。陸衛東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躺在鐵床上的李志宏。他不再像之前在審訊室里那樣梗著脖子,也不再用那些功法話術來繞開問題了。他像是被人從內部敲碎了一層殼,然後所有的裂縫都順著那層殼的斷口蔓延開來,把他之前能控制住的部分全部瓦解了。
那天下午,陸衛東回到省廳,把李志宏新交代的內容整理成了一份補充筆錄。名單上多出來的四個人,死了六個的詳細位置和方式,還活著的十一個人的去向,以及南方那個姓趙的聯絡方式。他把那份補充筆錄裝進檔案袋裡,放在桌面上。他在窗前站了一會兒,五月的風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吹動了檔案袋邊緣的紙角。他想著李志宏在看守所里被打的那一頓,那些人沒做什麼,只是在他身上留了一些淤青和骨裂,那些傷會慢慢癒合,但在他癒合之前,他就已經把所有能說的事都說了。他摸了摸口袋裡的煙,又放了回去,然後轉身走到電話機旁邊,撥了技術科的號碼:"齊亮,地下室的污跡取樣比對結果出來沒有?如果沒有,儘快。"他掛了電話,在桌前坐下,把那份補充筆錄又看了一遍,然後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在日期旁邊寫下趙德明的名字,沒有畫線,也沒有畫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