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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原來是岔路

2026-10-18 20:20:31 作者: 羊四五

  從齊齊哈爾轉來的那份協查通報,陸衛東看了三遍。趙天波,男,四十出頭,齊齊哈爾活動期間自稱"天波師傅",以功法養生名義發展成員,手法與李志宏高度一致。那個退出成員的證詞裡寫得很詳細:免費講座、體驗課、小範圍招募、收費,每一步都和李志宏走的路幾乎一模一樣。他在齊齊哈爾市郊租了一間帶院子的平房,收過七八個學員,其中兩個已經失聯。當地派出所查過,但人已經走了,線索就斷了。

  陸衛東把那張紙壓進抽屜里,靠在椅背上。如果趙天波真是李志宏的上線,那他教出來的不止李志宏一個。他在齊齊哈爾活動過,又往南走了,這條線要是斷了,下一個冒出來的地方可能就是吉林,或者遼寧,甚至更遠。他站起來走到窗前,外面的楊樹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在窗台上落了一地碎光。有人在樓下喊了一聲什麼,聲音被風切碎了,聽不太清。他站在窗前沒有回頭,腦子裡已經把哈爾濱到齊齊哈爾的那條路過了兩遍。到了齊齊哈爾怎麼跟當地接洽、怎麼找那個退出成員、怎麼順著趙天波的活動軌跡往下摸,每一步都已經在腦子裡鋪開了。

  他第二天一早去了孫國成辦公室,把趙天波的情況說了一遍。孫國成沒有立刻表態,先把那份協查通報翻完,放在桌上,指尖按在紙面邊緣:"你想去齊齊哈爾?"

  "我得去。如果李志宏說的是真的,趙天波就是這條線的上游。他還在活動,如果不截住,他還會發展下一批人。"




  陸衛東沉默了一下:"地下室那邊齊亮在跟,孫德林有龔強看著,出不了什麼事。我過去一趟,快的話三四天能回來。"

  孫國成沒有立刻點頭,他看了一眼窗外,思考了幾十秒。然後他轉回來,把文件推回桌面,卻在那頁紙的邊緣微微壓了一道:"你去可以。但把龔強帶上,讓他跟著跑一趟。你們剩下三四個組員都在哈爾濱盯著,他閒著也是閒著。"

  "行。"

  從孫國成辦公室出來,陸衛東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照進來,在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面上鋪開一片淺金色的光,把門框的投影切成斜條狀,一直延伸到走廊中段。他正轉身準備回辦公室,腳步卻在拐角處停住了。一個念頭像石子落水一樣沉了下去——如果他真的去了齊齊哈爾,而在他離開的這段時間裡,有人失蹤了,或者地下室那邊又挖出了新的東西,他得隔著一整天的車程才能回來。而那些已經在等待的家屬,每一個都等得夠久了。

  他回到辦公室,沒有收拾東西,在桌前坐了下來。他再次翻開齊齊哈爾那份協查通報,逐字逐句地看。那個退出成員的話寫得很清楚——趙天波在齊齊哈爾待了幾個月,發展了七八個學員,然後"往南走了"。但李志宏從來沒提過趙天波離開齊齊哈爾之後去了哪裡,他也沒有提供任何可以證明趙天波確實存在的物證,只有一個名字和一句"他教的",剩下的全是推斷。

  他把通報合上,拿出李志宏的審訊筆錄,從第一次翻到最近一次。李志宏說他在南方一個建築工地認識的趙天波,但具體是哪個城市、哪個工地,他沒有說。他說趙天波教了他"怎麼找合適的人",也沒有說是在什麼地方教的、教了多久。每次提到趙天波,李志宏的敘述都會比提到其他人更簡略,像是一個人在描述一個他並不熟悉的人。

  陸衛東合上筆錄,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如果他急著去齊齊哈爾,很可能會在一條還沒確認的岔路上把時間花掉,而真正需要他盯緊的東西反而會被落在後面。他站起來,走出辦公室,在走廊盡頭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龔強正在整理檔案,聽見推門聲抬起頭,看見是他,把筆放下。陸衛東在門口站定,把手裡那份協查通報遞過去:"你先看看這個。齊齊哈爾那邊報上來的,說是一個叫趙天波的人,在那邊用同樣手法搞過一波。我想去齊齊哈爾實地摸一摸,但還沒定下來。"

  龔強接過去,看得很慢。陸衛東站在門口,等著他把最後一頁翻過去。龔強抬起頭,把通報還回來,但沒有急著評價,他看著窗台上那盆半枯的薄荷,像是想起了什麼:"組長,李志宏說他在南方跟趙天波學的,但李志宏從南方回來之後直接去了長春,中間沒停過。如果趙天波那時候已經在齊齊哈爾活動了,那他是怎麼在南方教李志宏的同時,又在齊齊哈爾發展學員的?"

  陸衛東握著通報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龔強的聲音還在繼續:"除非他教會了李志宏之後,自己先回了東北,在齊齊哈爾落了腳。但如果是這樣,李志宏應該知道他回東北之後去了齊齊哈爾才對。可他從來沒有提過這個時間差。"


  陸衛東沒有接話。龔強沒有追問他是去齊齊哈爾還是留在哈爾濱,只是把通報推回來,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像是已經為他做出了選擇。陸衛東接過通報,在門口站了片刻,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重新把筆錄翻到李志宏交代趙天波的那一頁,又看了一遍。他發現自己急於去齊齊哈爾的時候,腦子裡想的全是趙天波可能去了哪裡,而忽略了一個更簡單的問題——李志宏既然能把趙天波的名字和一套流程描述得這麼清楚,為什麼他提供不出任何可以證明趙天波確實存在的物證,連一張照片、一個地址、一個具體的活動時間都沒有。

  他站起來,把筆錄和通報放回抽屜,下了樓,跟值班室說了一聲,讓他通知齊亮,明天上午再提審一次李志宏。然後他走出省廳大院,沿著主路往家走。風從松花江方向吹過來,已經帶著暖意了,街邊的楊樹葉子在路燈下翻動著,被夜風從背面掀起一層淺灰色的葉脈。他走得很慢,沒有趕時間,途經那棵被蟲蛀過半的老榆樹時,他停下來看了看樹幹上的那道舊痕。那道疤痕的邊緣已經癒合了,但它沒有消失,只是在原處結了一層更厚實的皮。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又去了看守所。

  李志宏的傷已經好了一些,左眼的淤青褪了大半,嘴角的紗布也拆了,只剩一道結痂的口子。他坐在醫務室的鐵床上,半靠著牆,看見陸衛東推門進來,沒有像上次那樣主動開口,只是看著他在床邊坐下。

  陸衛東沒有繞彎子,直接問了一句:"趙天波是你編的吧。"

  李志宏的手指在床單上停了一下。他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是把目光從陸衛東臉上移開,落在對面牆角一處剝落的牆皮上。

  "如果是真的,你早該把他在齊齊哈爾的事說出來了。你從來不說他具體在哪,也從來不提他教你的細節。你只是給了個名字,說了一句'他教的',然後就不再提了。你在南方打工的時候,根本沒遇到過什麼趙天波。"

  

  李志宏的嘴角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有說。他坐在那裡,目光死死的落在對面的牆皮上。

  "那你這些東西是從哪學的?"陸衛東問。

  李志宏沉默了很久。醫務室里很安靜,日光燈管發出持續的嗡鳴,把牆壁和地面之間的空間填滿。他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放下來的位置:"書。我在南方工地上的時候,從舊書攤上買過幾本書。一本講經絡的,一本講養生的,還有一本是講怎麼用話術讓人信服你的。我把那幾本書來回翻了一年多,越看越覺得自己能行。但我不能跟你們說我是自己翻書琢磨出來的。我得說有人教過我,不然你們不會信。你們要的是一個證據鏈,不是一個人。"

  陸衛東坐在床邊,沒有說話。他想過很多可能,但沒想過這個。他一直以為自己要找的是一個老師,一條線,一個能解釋這一切的上游。但趙天波只是一個名字,是為了讓鏈條看起來更完整而編造出來的。真正的源頭不在南方,不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它躺在幾本舊書里,被翻了一年多,然後在遠離南方工地的一個冬天,變成了那些人的死因。

  他站起來,沒有再多問什麼。他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趙天波這個事我會在核實。你該承擔的,不會因為編了個名字或者說自己是自學的就會減少。"

  李志宏沒有回答。

  陸衛東走出看守所,陽光照在院子裡那棵老榆樹上,葉子在風裡翻動著,露出發亮的背面。他站在台階上點了一根煙,沒有急著走,他想起上一世,1997年那年大事發生之後,只查到了李志宏,而根本沒有出現過什麼趙天波或者說他還有老師,所以自己急於破案,忘了和上一世的案情重合了,差一點走上岔路。他把煙掐滅,走下台階,推開鐵門,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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