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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暗線

2026-10-18 20:20:39 作者: 羊四五

  陸衛東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吉普車停在樓下熄了火之後,他沒有立刻下車,在駕駛座上坐了一會兒。引擎蓋的餘熱從前方傳過來,在五月並不涼的夜風裡慢慢散盡。單元樓里有戶人家的窗戶開著,收音機聲從裡面飄出來,是評書,正說到關鍵處,聲音忽高忽低,被晚風削得斷斷續續。

  他推開車門,鎖好車,上了樓。王淑芬正在灶房往灶膛里添柴火,聽見門響,隔著布帘子問了一句:"吃了嗎?"陸衛東一邊應著一邊脫了外套掛在門後的掛鉤上:"還沒。"水開了,水汽從布帘子邊緣冒出來,帶著苞米麵粥的氣味。志平正趴在客廳的小桌上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刷刷地響著,聽見他的聲音頭也沒抬,只含混地喊了一聲"爸"。

  陸衛東在飯桌前坐下,王淑芬端了一碗粥和一碟鹹菜出來,又掰了一個饅頭放在碗邊。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燙得舌尖微微發麻,放下碗緩了一會兒。志平寫完一頁作業,把本子合上,抬起頭看了看他:"爸,你又破案了?"陸衛東夾了一塊鹹菜放進嘴裡嚼著:"破了一個。還有一個還在查。"志平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又打開本子寫下一頁。他低下頭繼續喝粥,把那碗粥慢慢喝完,把碗放在桌上。王淑芬坐在對面納鞋底,針穿過厚布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里一下一下地響著,節奏像一面被敲得極輕的鼓。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到辦公室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響了。接起來是孫國成,說今天上午有個會,讓他參加。會議室里坐了幾個人,孫國成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薄薄的文件,說省里最近在關注基層治安力量的建設情況,準備從各市局抽調骨幹力量,組建一支跨區域的專項工作組,負責對近期頻繁出現的以"功法養生""自然療法"名義進行非法活動的組織進行摸底和排查。陸衛東聽了一會兒,手指搭在桌沿上,沒有任何舉動。孫國成說完之後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開口。陸衛東說了一句:"如果只是摸底,三到四個人一組就夠了。名單上的組織可以先從已經報過來的幾條線索入手。"孫國成把那份文件推過來:"你先看一遍,不急。"散會之後,他把那份文件帶回了辦公室,在桌前坐下來

  龔強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好的表格。他把表格放在桌上,說孫德林已經回家了。陸衛東看了一眼表格,孫德林的名字後面勾了一個"已離哈"的標記,旁邊蓋了一個章。他把表格放進抽屜里:"行,存檔。"龔強沒有立刻走,在門口站了一下:"組長,結案報告已經歸檔了。廳長過目後簽了字,後續移交手續走完了。"

  "好,辛苦了,這幾天你也沒怎麼歇,回去早點下班。"

  龔強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在身後合上,發出極輕的一聲悶響。他站起來,把那份文件收進抽屜里,轉身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楊樹的葉子在風裡響著,陽光從枝葉縫隙里漏下來,在地面上落滿碎光,像是有什么正在緩慢地變化,但還沒有完成。風從窗戶縫隙滲進來,帶著初夏的氣味,和早晨尚未散盡的露水的痕跡混在一起。

  他站了一會兒,有些案子終有一天會報上來,通過一份協查通報或者一通電話,在一個他還沒有預計到的時間裡被放在他面前。他轉過身,回到桌前,把那份文件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翻到第一頁,開始往下看。

  陸衛東把那份關於組建專項工作組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文件不長,加封面一共四頁,核心內容是省政法委擬從各市局抽調骨幹,成立一個跨區域的專項工作組,對近期出現的以"功法養生""自然療法"名義進行非法活動的組織進行摸底排查。附了一張表格,列了幾個已掌握的線索方向,包括哈爾濱、齊齊哈爾、牡丹江、佳木斯四個城市近期報上來的情況。齊齊哈爾那一欄寫的正是"已排除"的趙天波那條線,後面跟了一句備註:"經核實,該人物系長春案嫌疑人杜撰,無實際活動記錄。"下面用鉛筆添了一行更小的字,筆跡很輕:"但同類手法在其他地區仍有零星報告。"

  他把文件放在桌面上,沒有收進抽屜,也沒有交給內勤存檔。那份文件就放在桌角,午後的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桌面上鋪開一層暖黃色的亮光,把文件紙頁邊緣照得微微發白。他靠在椅背上,想著齊齊哈爾那欄的備註,想著那行鉛筆字是誰寫的。既然他已經確認了趙天波是虛構的,那份協查通報也該隨之撤回或歸檔,但省里還是留了一個口子,"同類手法在其他地區仍有零星報告"。

  他站起來,把文件夾進抽屜里,鎖好。龔強回去休息不在,雷明和孫有才各自忙著手頭的收尾工作,韓冰忙著處理證物,其餘幾個組員在外忙其他案子,辦公室走廊里安安靜靜的。他沿著走廊走到值班室,在門口站定,問值班民警今天有沒有新的協查通報進來。民警翻了翻登記簿,說沒有,昨天有一份牡丹江轉來的材料,已經按常規分到技術科去了。陸衛東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傍晚下班的時候,他在省廳門口碰見了顧德昌。顧德昌正彎腰開自行車,老式的永久牌,車座已經磨得發亮,后座綁著一個舊帆布袋。他聽見腳步聲直起身,把鑰匙揣進口袋:"那份文件你看了?"陸衛東說看了。顧德昌沒有多解釋,只是說了一句:"省里這次動作不小,不光是為了查那幾個案子。上面有人在盯這件事了。"他跨上車,蹬了兩下,沒回頭,很快就拐過了街角。

  陸衛東站在省廳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那輛舊自行車在暮色中逐漸變小,在路口拐了一下,然後徹底被轉角處的樹影擋住。他點了一根煙,沒有立刻往家的方向走,先沿著中山路走了一段,把顧德昌說的那句話放在心裡。有人在上面盯著這件事了。

  回到家,王淑芬正在客廳里整理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從齊市老家寄來的干榛蘑和兩瓶自製的辣椒醬。她蹲在地上把紙箱裡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灶台邊排好,又用抹布擦了擦瓶口的灰塵。志平的房間門關著,裡面沒有動靜。陸衛東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正在播新聞。播音員正在說,沿海某省破獲了一起非法組織案,抓獲骨幹成員數人,解救被困人員二十餘名。他沒看完那條新聞,站起來去了灶房。王淑芬正在洗米,水聲嘩嘩的。他站在門口問了一句:"志平睡了?"王淑芬沒有回頭,手在米盆里攪著:"寫作業寫到九點多就睡了,這幾天一直沒啥精神,看著有點蔫,說在學校跟同學鬧了點彆扭,過幾天就好了。"他站在門口沒動,過了一會兒才說:"明天我早點回來,看看他。"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到省廳的時候,他路過技術科時,齊亮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叫住了他:"組長,昨天牡丹江轉來的那份材料,我看了。不是案子,是一份協查函,內容很短,說牡丹江那邊最近有人在散發一種新的傳單,內容和你之前查的那個案子很像,但落款不一樣,寫的是"清心功"。他們想問一下咱們這邊有沒有遇到過類似情況。"

  陸衛東站在技術科門口,沒有進去。齊亮站在門內,手裡拿著那份材料,邊角被他翻得有些卷了。他接過來看了一遍,內容確實短——牡丹江市局報上來的,說最近在火車站和工人文化宮附近發現了這種傳單,已經收集了十幾份,初步判斷與之前省廳通報的"華元功"和"合氣功"以及李志宏散發的那批傳單內容相近,但署名不同。傳單上留了一個報名地址,牡丹江市工人文化宮旁邊一間出租屋,沒有掛牌子,只在窗戶上用紅漆寫了"清心功"三個字。陸衛東看完了,把材料遞迴給齊亮:"這份材料轉給孫有才,讓他先查一下牡丹江那邊近期有沒有相關的登記備案。"

  "好。"

  他回到辦公室,在桌前坐下來,把那份文件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翻到第一頁。如果新的傳單用的是"清心功"這個名字,那它可能已經從別的渠道滲透過來了。他拿起電話,撥了牡丹江市局的號碼,說想了解一下那份"清心功"傳單的具體情況。接電話的是個年輕民警,說負責這個事的副隊長今天不在,讓他留個聯繫方式,等人回來了回電話。陸衛東留了省廳的號碼,掛了電話,然後重新把那本老舊的筆記本翻開,在新的一頁寫下"清心功"三個字,沒有畫圈。他合上本子,沒有再看。

  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他碰見了孫有才。孫有才端著飯盒在他對面坐下,問了一句:"組長,清心功那個案子,你打算怎麼辦?"陸衛東夾了一筷子菜,嚼了一會兒:"先等牡丹江那邊的反饋。等他們確認了傳單的內容和來源再說。"孫有才沒有再問,低頭吃飯。食堂里人聲嘈雜,有人在討論一起新的盜竊案,有人在抱怨暖氣改造工程又推遲了,那些聲音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在屋頂下聚成一片持續的低鳴。陸衛東吃完飯後,把飯盒放在回收處,走出食堂。五月的陽光正好,不冷不熱地落在院牆上,把楊樹葉子的影子拉得很長。

  下午兩點多,牡丹江那邊回了電話。對方說他們已經去那個地址看過了,那間出租屋已經鎖了,沒人。鄰居說春節後不久就沒人住了,窗戶上的紅漆也被人擦掉了一半,只剩下"清心"兩個字還留著印子。傳單上的報名地址是舊的,人已經不在那裡了。陸衛東掛了電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份關於專項工作組的文件重新拿出來,翻到第二頁,看到表格里牡丹江那一欄寫著:"初報,待核查"。他用筆把"待核查"三個字劃掉了,在旁邊寫:"已核"。他沒有把它寫全,只寫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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