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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底紋

2026-10-18 20:20:42 作者: 羊四五

  陸衛東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三點剛過。他拿起電話,撥了辦公室的號。電話響了幾聲才接,那頭傳來顧德昌沙啞的嗓音,像是剛睡醒:「衛東?什麼事?」

  「牡丹江那間出租屋空了。傳單上的地址是舊的,人已經走了。我想看看那份傳單的實物,說東西已經送過來了。」

  「在技術科。齊亮正在做內容比對,說跟李志宏那批傳單的排版方式很像,紙張也一樣。你過去看看,他應該還在。」

  陸衛東掛了電話,起身下樓。技術科的門半掩著,他從門縫裡看見齊亮正坐在燈下,手裡夾著一張傳單,旁邊放著一把不鏽鋼尺和一個放大鏡。他沒有抬頭,但聽見腳步聲,在門沿和桌沿之間空出的一道窄光里讓出了位置:「組長,你來得正好,我正想去找你。」

  陸衛東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齊亮把那頁傳單推過來,紙面被燈光照得發白,邊緣已經有些磨損了,像是被人摺疊過。紙張是普通的平板紙,比常規尺寸略小一些,油墨印的,字跡清晰,排版很規矩,不像李志宏那批手抄傳單那樣潦草。「我做了文字比對,內容基本一致——講的還是那些東西,練功、養生、功法修煉。但有兩個地方不一樣。第一是落款,李志宏用的是『華元功』,這個用的是『清心功』。第二是這行字,」齊亮把傳單翻過來,指著背面右下角一行極小的字,「你看這裡,印著一行數字和字母,像是某種編號,但編碼格式跟李志宏那邊完全不同。」

  陸衛東接過去,湊近看。那行字確實很小,差不多只有一粒米那麼大,印在紙張邊緣,像是排版時留下的標記。「這幾個字李志宏那邊的傳單上也有類似的嗎?」

  「沒有。他那邊沒有這種標識,像是隨手寫的,也可能是印刷廠留下的記號。我聯繫了印刷廠,他們說這種紙張是當地供銷社進的普通白紙,沒有特殊標記,所以這張傳單很可能是在一個固定場所統一印刷的,不是手抄複製的。」

  「能找到印刷的地方嗎?」

  「不好說。這種紙張哪兒都能買到,油墨也一樣。但我檢查了字體,用的是老式鉛字排版的,不是手寫體,也不是蠟紙油印。鉛字排版需要專用的字模和印刷設備,一般的打字複印店做不了,得是那種有舊式印刷機的小廠。」

  「那你在哈爾濱或者省內其他地方,有沒有發現過類似的傳單?」

  「目前只有這一批。但牡丹江那邊收繳了十幾張,我還沒全部看完。」齊亮從桌角抽出一份表格,上面列著傳單的編號、收繳地點和日期,「其中四張是火車站附近發現的,三張在工人文化宮,還有幾張是居民區樓道里被居民撿到送到派出所的。時間跨度從今年三月到四月底,前後大約兩個月。」

  「兩個多月,」陸衛東把表格看了一遍,「那不是剛冒出來的。」

  「對。」齊亮把表格放回桌上,「他們已經在牡丹江活動了一段時間了。」

  陸衛東把傳單還給齊亮,站起來:「那張傳單的實物,能留一份原件嗎?我想讓雷明帶上,去牡丹江那邊走一趟。」

  「能。原件先留在我這兒做存檔,我連夜用高清相機翻拍一份交給你。翻拍件先拿去走訪,萬一需要做更精確的比對,再從原件提取。」

  回到辦公室之後,天已經快黑了。他坐下來,那本舊筆記本還攤開在桌面上,「清心功」三個字下面是空的。他拿起筆,在下面寫了一行字:「鉛字排版,統一印刷,牡丹江,三月至四月,與李志宏案無關。」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看。

  他到家的時候志平的房間門關著,檯燈的光從門縫裡透出來,在地板上鋪成一道細長的亮線。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抬起手剛要敲門,又放下了,轉身去了灶房。水開了,蒸汽從鍋蓋邊緣冒出來,把窗戶玻璃蒙上一層白霧,連窗外的路燈都被裹成了一團模糊的光。他在灶台邊站了一會兒,王淑芬從裡屋出來,手裡拿著志平換下來的校服,在圍裙上鋪平了疊好:「回來了?志平在屋裡等你呢。」

  陸衛東走到志平房間門口,敲了兩下。志平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沒有平時的精神:「進來。」推開門,志平正趴在桌上,面前攤著一本數學練習冊和幾張演算紙,鉛筆橫擱在本子中間,筆尖已經鈍了。他側著頭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肘上,像一盞被擰暗的檯燈。

  陸衛東走到身後停了一下:「這兩天在學校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志平手裡的筆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才說:「沒什麼,就是跟同學鬧了點矛盾。」

  「鬧矛盾也正常,但別壓在心裡。」陸衛東說,「明天要是還覺得不舒服,回來跟我說也行,跟你媽說也行。」志平沒有說話,他的筆尖又落在紙上,重新開始寫字。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到了辦公室,雷明已經在等他了。他一進門雷明就站起來:「齊亮已經把翻拍件送過來了。我打算上午就走,到牡丹江大概下午。先去那間出租屋看看,再去火車站周邊問問,看有沒有人見過散發傳單的人。如果時間來得及,還想找一下那個印刷廠,看能不能確認那批傳單是在什麼地方印的。」

  「印刷廠那邊,你在當地先摸一下底,不用急著問。先確認有沒有正規登記的小印刷廠承接了類似業務。另外,那份翻拍件給當地派出所留一份,讓他們也留意。」

  

  「好。」雷明把翻拍件裝進一個牛皮紙信封里,夾在腋下,「那我走了。有消息打電話回來。」

  雷明走後,陸衛東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他想起齊亮說的「兩個月」和那種統一印刷的特徵,這已經不是一個人躲在工棚里翻舊書能解釋的了,它需要場地、設備、原料和一批能接受培訓並執行任務的人——和當年沈老師參加的那個組織一樣,有人已經提前做好了鋪墊。

  下午兩點多,電話響了。陸衛東接起來,是雷明的聲音,背景里有車站的廣播聲,嘈雜但不算刺耳:「組長,出租屋那邊確實空了。我找了隔壁的住戶打聽了一下,說那房子是去年秋天租出去的,租客是個年輕男的,不愛說話,偶爾有別人進出。春節後就沒再見過他,房東說他退了房,沒留新地址。」他的聲音被廣播蓋過一句,又恢復了清晰,「我在火車站問了一圈,有兩個拉活的司機說,他們見過一個年輕男的,在工人文化宮附近發過傳單,但春節後就沒再見到了。印刷廠那邊還沒去,明天一早去看。」

  「不用急著當天回來。牡丹江那邊如果還有能問到的人,多待一兩天也行。」

  「行。有消息我再打給你。」

  雷明在牡丹江多待了兩天,回來的時候是第三天的下午。他進門的時候手裡沒拿東西,先走到桌前拿起搪瓷缸子灌了半缸子涼水,咕咚咕咚咽下去,抹了一把嘴角,才拉開椅子坐下。

  「印刷廠找到了。」他放下缸子,「在牡丹江老城區一條巷子裡,門臉很小,掛的牌子是『牡丹江工農印刷廠』,跟李志宏那邊沒有關係。老闆姓周,六十多了,說去年秋天有個年輕人拿了一疊紙樣來印,印了兩千張,用的是鉛字排版。他問那人印什麼,那人說是自家寫的養生材料,給朋友看的。周老闆沒多想,就接了。」

  「那人的特徵呢?」

  「周老闆說三十歲上下,瘦高個,戴眼鏡,說話本地口音,不像是外地來的。他付了現金,沒有留名字,沒有留地址。周老闆當時沒太在意,說這種事常有。但他說那人拿來的紙樣不是手寫的,是列印好的,排版很整齊,像是提前排好的版。」

  「周老闆有沒有說那個人來了幾次?」

  「一次。印完拿走,後來再沒來過。周老闆說那批紙樣他只排了一版,內容不長,折起來是一張紙的正反兩面。」

  「兩千份,一個多月時間散完,他在牡丹江活動的時間應該不長。春節後就沒人了,說明他已經轉移到別處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雷明說,「我在牡丹江多待了一天,把火車站和工人文化宮周邊又走了一遍,問了幾個經常在那邊活動的小販。有一個賣烤地瓜的說他見過那個發傳單的人幾次,每次都背著一個帆布包,包口鼓鼓囊囊的。那人發傳單的時候從來不說話,塞到人手裡就走。春節前半個月左右,他就沒再出現過。」

  「帆布包的樣式還記得嗎?」

  「說是軍綠色的,邊角磨得發白,包帶上有個鐵環扣。」

  陸衛東想了一下:「背包帶上有鐵環扣的帆布包,是以前那種制式的、老式軍用背包,現在不常見了。」

  雷明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對摺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這是我從牡丹江帶回來的,周老闆排版的底稿。他說那個年輕人付完錢之後沒有把底稿帶走,說用不上了。周老闆留了一陣子,後來當廢紙壓在柜子底下。他知道我在查那批傳單,就把底稿翻出來了。」

  陸衛東接過去,紙張已經發黃了,邊緣有壓痕和摺痕,像是被壓了很久。上面是鉛字排好的版樣,字跡清晰,和李志宏那批傳單內容相近,但行文比李志宏的更流暢,語句更完整。他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翻到背面,在最下方那行小字編號旁邊又發現了另一行字,用鉛筆寫的,字跡比印刷體更淺更細:「第二版***哈爾濱」。

  「如果他把目標定在哈爾濱,那傳單應該已經進來了。可能已經貼在某個電線桿上,或者被人塞進了某扇門縫裡,只是還沒被報到派出所。」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去了省廳印刷廠。他說想查一下最近兩個月有沒有人來找印過類似內容的活。印刷廠的人翻了登記簿,說沒有接過這樣的活,但附近有一個小印刷廠,平時接小批量的活。

  他道了謝,出來後沒有回省廳,先沿著那條街走了一段。他走得不快,一邊走一邊看路兩側的電線桿和院牆。有的上面貼著尋人啟事,有的貼著賣房GG,還有一些被撕得只剩邊角的舊紙片,已經看不清原來的內容了。他在一根電線桿前面停下來,旁邊是一家小賣部的後牆。牆上有一張紙,已經被風雨撕掉了大半邊,只剩右下角一小塊還留在原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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