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到了省廳。值班室的燈還亮著,夜班的民警正趴在桌上打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揉著眼睛說了一聲「陸組長早」。他點了點頭,沒有回辦公室,直接推開了一樓審訊室的門。
劉志國已經被提出來了,坐在鐵椅子上,手銬搭在扶手上。過了一夜,他的精神比昨天差了不少,眼窩深陷,嘴唇乾裂,領口敞著,鎖骨下面有一片暗紅色的淤痕,像是昨晚睡覺時硌出來的。他看見陸衛東走進來,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只是把搭在膝蓋上的手指慢慢收攏了一下。
陸衛東在他對面坐下,把昨天那份筆錄翻開,沒有再看,直接放在桌角。審訊室里的燈管嘶嘶響著,空氣里還殘留著昨晚的煙味和悶熱。
「劉志國,你昨天說貨是從南方進的,具體怎麼接的頭?誰來牽的線?」陸衛東沒有繞彎子。
劉志國沉默了一會兒,喉嚨里像是有一塊東西卡著。他抬起頭,又低下去:「是一個叫吳家全的人介紹的。他在瀋陽鐵西區開了一家舊貨店,我們是在一個飯局上認識的。他說南方那邊有工廠專門做仿軍需品,價格低,量也大,質量做得像。他說他能幫我們聯繫,我們從他那裡拿過兩次貨,都是他幫我們聯繫好了,我們直接去車站提的。」
「吳家全有沒有提過,南方的工廠具體在哪個城市?」
「他說不是城市,是縣城。具體哪個縣他沒說,只說在廣東那邊,靠近海。他說老闆以前是在部隊幹過的,後來轉業了,靠這行發了家。那老闆手底下有十幾號人,專門做這類仿製品,除了膠鞋、大衣,還有軍用水壺、背包、棉被、帳篷,客戶遍布好幾個省。」
「吳家全還介紹過其他人拿貨嗎?」
「他喝多了吹牛的時候提過,說他在東北三省都有下線,不止我們這一家。有的在吉林,有的在遼寧,還有到黑龍江的。他說他的路子廣,只要能出貨,他就能找到人接。」
陸衛東在筆記本上記下了「吳家全,瀋陽鐵西區舊貨店」、「廣東沿海工廠,轉業軍人老闆」、「客戶遍布東北三省」幾條信息。他沒有追問「他有沒有說那家工廠的具體位置」,因為劉志國已經說過了他不知道。他也沒有追問劉志國那兩次提貨的日期和數量,因為帳本上已經寫得很清楚。他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走出了審訊室。
走廊里,雷明正靠在牆邊抽菸,見他出來,把煙掐了:「組長,有收穫?」
「有。他們在瀋陽有一個上線,叫吳家全,開舊貨店的,專門替南方工廠出貨。劉志國他們的貨都是通過他拿的。這個人做的不止這一家,可能還有別的下線在東北各地活動。」
雷明把菸頭扔進牆角的鐵皮桶里:「那咱們得去一趟瀋陽了。」
「先不急。讓瀋陽那邊協查吳家全的底細,摸清他的活動範圍再說。」
上午十點多,齊亮敲門進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紙張邊緣有些卷了,像是翻過好幾遍。他沒有坐下,先在門口站定,把報告放在桌面上,然後推了一下眼鏡:「組長,我把老廠區那片金屬片上殘留的暗色物質做了一遍成分分析。」
陸衛東放下手裡的筆,拿起報告翻到結論頁。齊亮在旁邊等了一會兒,等他看完才開口:「那道凹槽內側的殘留物,含有鐵氧化物和油脂,但除了這兩種常見成分之外,還有一種微量的有機化合物,經過多次比對分析,確認是橡膠助劑,具體成分是一種用於工業硫化工藝的添加劑。這種添加劑普通人家用不上,但在一些專門生產橡膠製品的小型工廠里很常見。」
「那東西是從鞋底上脫落下來的?」
「對。不是運輸過程中蹭上去的,像是生產過程中沾上的,然後被帶到了那片金屬片上。那片金屬片應該是用來撬開什麼設備的,工具本身不乾淨。」
陸衛東把報告放在桌面上,沒有摺疊。他腦海里浮現出那片金屬片的輪廓,邊緣磨損不均勻、凹槽內側殘留的暗色物質、帶有機器潤滑油和工業助劑的混合殘留。他開口說:「橡膠助劑——那說明老廠區和南方那家工廠之間可能共享某條原料採購線。即便不是同一家,也出自同一套供應系統。」他頓了一下,「如果這家工廠在給假軍需品供貨的同時,也在給其他組織供貨,那它就不是只產鞋和大衣。」
齊亮沒有追問,等他說完才開口:「另外還有一件事。我在整理技術科的舊物證時,偶然發現了一份1986年秋季的扣押記錄。當時省廳在道外區一處出租屋裡查獲了一批鉛字排版的印刷品——也是傳單,落款是一種叫『自然療法研究會』的組織,傳單內容的核心論點與『清心功』的部分術語存在交叉。那份扣押記錄的編號在歸檔簿上有一個對應的備註,標註為『已結案』。但結案文書沒有錄入電子目錄。」
「原件還在嗎?」
「在。存放在技術科舊檔案櫃的底層,用牛皮紙信封封著,信封上蓋了『作廢』章,但卷宗本身沒有被銷毀。」
「那就先留著。」
當天下午,孫有才從外面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帶著一身灰土和汗,先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把上衣領口的灰拍掉了才走進來。他在窗台邊蹲下,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臉,用袖子抹了一下水漬:「老廠區那邊有新情況。」
「說。」
「今天中午,我看見兩個人從老廠區側門出來,不是上次那種假警服,穿的是普通衣服,深色的夾克。他們騎兩輛自行車,后座上綁著鼓鼓囊囊的麻袋。我沒跟太近,遠遠跟著他們騎了一段,出了廠區之後他們分頭走了,一個往南,一個往北。我選了往南的那個,跟著他進了道外區一片老居民區。他把車停在一間平房門口,扛著麻袋進去了。我在街對面蹲了不到十分鐘,他出來的時候麻袋已經空了。」
「那間平房的位置你記下了?」
孫有才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後是一幅手繪的簡易地圖,上面標著街道名稱和一個紅圈:「在這裡,道外區南馬路一帶,位置很偏,周圍是拆遷後剩下的幾間老房子,中間隔著一片空地。」
陸衛東接過地圖看了幾秒,折好放進抽屜里。他走到窗前,院子裡那棵老楊樹的葉子在午後的光線下被曬得髮捲,連風都帶著燥意。他站在窗前沒有轉身:「那間平房是他們的落腳點。廠區是加工或分發的地方,平房是終端。傳單在那裡停留一陣子之後,才會被帶出去。」
孫有才說:「我回來的時候順便去問了附近小賣部的人,說那間平房是今年春天租出去的,租客不常來,有時隔好幾天才出現一次,待不了多久就走。他白天基本不開門。」
「那就是說他們不是住在那裡,只是用那裡存放東西。」
「對。」
陸衛東轉過身,把那幅地圖從抽屜里重新取出來,用鉛筆在老廠區和南馬路那個紅圈之間劃了一條線。他放下鉛筆:「今天晚上的活動,明天看看能不能跟到傳單的下一站。」
當天傍晚,他回到家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完全落下去。王淑芬正在樓下院子裡收晾了一天的被單,那幾件被單被曬得發硬,在風裡嘩啦啦響,像一面面被拉到半空的旗幟。王淑芬把被單疊好搭在胳膊上,像是感覺到他站在那裡,抬起頭,在暮色里問他晚上想吃什麼。他說隨便,她轉身上樓,把被單放在椅子上,從菜籃里拎出一把豆角蹲下擇,手指翻動時莖須被掰斷的聲音細碎而清晰。陸衛東搬了一把矮凳在她旁邊坐下來,幫著她把豆角兩頭的筋撕掉,指尖用力的時候會扯斷一兩根。
志平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支鉛筆伸到陸衛東面前:「爸,我想採訪你一下,昨天把那兩個穿軍裝的騙子抓到了,發傳單的人抓到了呢?」陸衛東把一根擇好的豆角放進盆里:「還在查。」志平又問:「那要查多久?」陸衛東想了想,把指甲縫裡卡住的豆角筋挑掉:「快的話幾天,慢的話可能要更久。」志平沒有再問,縮回屋裡去了。
王淑芬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盆里:「你那個案子,牽涉的人多不多?」陸衛東也站起來,把矮凳放回牆角:「目前看是兩撥人,但可能是一夥的。」她沒有再問,端起盆子進了灶房。水龍頭打開的聲音響了一會兒又關了,鍋里的油聲滋啦一聲響起來,豆角下鍋的聲音裹著水汽從他站著的門邊漫過去。他沒有跟進去,在飯桌前站了一會兒,等著那陣油鍋的響聲平復下去,才轉身走進灶房去拿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