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案在第三天又來了。這次是香坊區,一個在建築工地幹活的瓦工,在工地門口被兩個穿軍裝的人攔住,說有一批軍用棉大衣要處理,質量好,便宜賣。他掏了二十五塊錢買了兩件,拿回去發現棉絮是黑的,還有亂七八糟的布條子,根本沒法穿。他找到工地旁邊的派出所報了案,派出所把情況轉到了省廳。
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三起報案的時間地點在筆記本上列了出來:南崗區、道外區、香坊區。順序是順時針方向,從一個區到另一個區,每天換一個地方。他們的路線應該是提前就固定的,沒有折返,也沒有重複。他把筆記本合上,叫上雷明和孫有才,分頭去三個區的交界處碰一碰運氣。
下午,孫有才在道外區和香坊區交界的一條老街上發現了那輛吉普車。停在路邊,綠色的漆面有些舊,前保險槓上掛著一副綠底白字的民用牌照。他蹲在街對面一家雜貨店門口,裝成等車的樣子,隔著街道看見那輛車。車裡沒人,但車后座上放著幾個紙箱,用舊軍毯蓋著。他記下車牌號,沒有靠近,繼續蹲了一陣。大約四十分鐘後,兩個穿軍裝的男人從旁邊一條巷子裡走出來,一人手裡拎著一袋東西,上了車,發動引擎,朝北開走了。孫有才等那輛車駛出一段距離,才不緊不慢地跟上去。
吉普車在路上開得不算快,有時在紅綠燈前等一會兒,有時在路邊停一下,像是在查看周圍環境。孫有才騎著借來的自行車,隔著一兩百米跟在後面,保持著不會被注意到的距離。跟了大約半個多小時,吉普車拐進了一片老居民區,在一棟灰磚樓前停了下來。兩個穿軍裝的人下了車,從后座搬下幾隻紙箱,搬進了樓里。孫有才在巷口停下自行車,記住了那棟樓的位置和門口的特徵,然後折返回去。
那天晚上,陸衛東坐在辦公室里,把這幾天的線索在地圖上重新捋了一遍。那輛吉普車和兩個穿軍裝的人在三個區之間依次移動,中間沒有停頓,也沒有折返。他們的路線是有計劃的,每天只在一個區域活動,不逗留。
第二天一早,陸衛東帶著雷明和孫有才去了那片老居民區。那棟灰磚樓在一條窄巷的盡頭,樓門敞著,樓道里光線很暗,牆面上刷著斑駁的綠漆,已經脫落了大半。三人沒有直接上樓,先在樓下站了一會兒,觀察周圍的情況。他在一樓樓梯拐角看見了幾道刮痕——像是箱子邊緣蹭過牆面留下的,痕跡很新。
他上了二樓,在走廊里走了一段,在一個門口停下來。門是舊的木門,漆面已經斑駁,但門框邊緣有一道新的磨損痕跡,和樓下那些刮痕高度一致。他敲了敲門,沒有人應。又敲了兩下,還是沒有回應。他側過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一會兒,屋裡有極其輕微的聲響,像是什麼東西被碰了一下,然後迅速安靜下來。
陸衛東退回兩步,沒有繼續敲門。他讓雷明守在樓道口,然後帶著孫有才下了樓,在樓對面的一個牆角蹲了下來。太陽漸漸升高了,把灰磚樓的影子收了一截,又從對面樓房的屋頂斜斜地照過來,在兩人面前的地面上鋪開一層暖黃色。他們等了將近一個小時。一個人從樓里出來,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他沒有往路口走,而是拐進了旁邊一條更窄的巷子。陸衛東讓孫有才跟上去,自己繼續蹲守。
孫有才跟了大約二十分鐘,回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張疊好的紙片:「他進了巷子盡頭一間平房,待了不到十分鐘就出來了,空著手。我在他進去的時候從窗口往裡看了一眼,裡面堆著幾個紙箱,和吉普車后座上的那種一樣。」他把紙片遞給陸衛東,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地址,字跡潦草但清晰:「慶豐街47號,後院倉庫。」
陸衛東把紙片收好,又等了大約半個小時,確認那個人沒有再回來,才站起來,帶著雷明和孫有才繞到了那間平房的後巷。慶豐街47號是一棟帶院子的舊平房,院牆不高,牆頭上長著雜草。院門鎖著,但鎖不是那種結實的掛鎖,只是普通的彈子鎖,鎖體表面已經生鏽了。陸衛東讓雷明在巷口守著,自己和孫有才翻牆進了院子。院子不大,地面是壓實的泥土,牆角堆著幾隻空紙箱。後門虛掩著,他推開門,裡面是一間大約二十平米的倉庫。光線從一扇積滿灰塵的小窗戶透進來,照亮了靠牆堆放的一摞摞紙箱。紙箱上沒有標記,但打開其中一隻,裡面整齊地碼著一雙雙軍用膠鞋,鞋底厚實,鞋面嶄新。他又打開另一隻,裡面是疊好的棉大衣,深綠色的,領口縫著人造毛,看著很像一回事,但用手一捏,棉絮鬆散,沒有正經軍用棉服那種壓實的重量感。
陸衛東從一隻紙箱裡抽出一雙鞋和一件大衣,放在地上翻看了一下。鞋底邊緣有一道模糊的壓痕,模模糊糊的標記,像是某個南方小廠的印記,不是標準軍需物品件。棉大衣的內襯縫線也不均勻,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疏。他把東西放回原處,沒有動其他箱子。他在牆角一張破桌子下面發現了一本翻開的舊帳本,紙張泛黃,封皮已經沒了,但裡面用原子筆手寫著幾頁記錄,日期從今年三月開始,列著「膠鞋進貨」「大衣進貨」「手套進貨」幾欄,數量從幾十到上百不等,後面跟著日期和價格。
孫有才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這地方比那間出租屋大得多,存貨量也大。如果那輛吉普車只是送貨的工具,那這裡是他們的倉庫。」
陸衛東把帳本放回原處,站起來:「那就先不動這地方。他們還不知道我們已經找到這裡了。」
當天下午,他去了車輛管理所,調出了那輛吉普車的登記信息。牌照是真實的,掛在哈爾濱一家運輸公司名下,但這家公司去年已經註銷了,車輛沒有辦理報廢手續。車管所的工作人員說,這種情況不常見,但不排除有人買下了註銷車輛後繼續上路。陸衛東把那張登記信息夾進筆記本里。
傍晚,王淑芬正忙活灶台,火光照著她的側臉,把額前的碎發映成暖黃色。他走進灶房,在水缸邊舀了一瓢涼水喝了一口,把瓢放回缸沿上:「明天我可能要晚點回來。」王淑芬沒有回頭,又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又有案子?」他說:「有疑惑冒充軍人的騙子。已經摸到他們的倉庫了,明天打算再去看一眼。」她站起身,把鍋蓋蓋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你自己小心點就行。」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帶著雷明和孫有才再次去了慶豐街47號。這次他們帶了搜查令。雷明翻牆進去開了院門,三個人進了倉庫。紙箱的數量和昨天一樣,沒有減少,也沒有增加,但在牆角一塊鬆動的水泥磚下面,他發現了一個用油布包好的東西。打開油布,裡面是一副老舊的軍用牌照,白底黑字,邊緣已經磨損,但號碼還能辨認出來。他把牌照翻過來,背面用原子筆寫了一個日期,字跡已經褪色,但能看清:「1985年6月。」
陸衛東接過牌照,沒有多說什麼。他想,那副綠牌吉普不是他們的第一輛車。他們手裡還有一副軍牌,可能在某個時間點換上,也可能一直留著備用,等需要從貨場提貨或者穿過檢查站的時候才用。沒有在這批帳本里找到任何與「清心功」相關的標記。現場找到的物品和傳單不相關聯,像是獨立運作的一個騙局——同樣偽裝身份、同樣流動作案,但目的單一,只為了錢。他合上帳本站起來:「先把人找到。貨在倉庫里,他們一定會回來補貨。把那棟灰磚樓和這間倉庫都盯住,不能讓他們再上街騙人,等他們回來取貨的時候收網。」
當天下午,雷明和孫有才分別蹲守在灰磚樓和倉庫附近。天黑之後,灰磚樓二樓那扇窗戶的燈亮了一陣又滅了,沒有人進出。倉庫那邊也沒有動靜。第二天凌晨,天色將亮未亮的時候,一輛綠色吉普車從主路拐進了慶豐街。雷明從對面的車棚里看見了那輛車,車燈沒開,車速很慢,像是在確認周圍有沒有人。他讓孫有才從側面包抄,自己從正面靠近。吉普車在倉庫門口停住,駕駛座上的人沒有熄火,副駕駛的人下了車,走到後門掏鑰匙開門。就在他彎腰開鎖的時候,雷明從車棚的陰影里走了出來:「別動。公安。」那人猛地直起身,看了一眼雷明,轉身就要往巷子裡跑,被孫有才從巷口堵了回來。駕駛座上的人反應更快,一推車門就要跑,被雷明一把按住後背壓在了引擎蓋上。兩個人的手被反剪在身後,銬上了。
當天下午,陸衛東在省廳的審訊室里問出了結果。他們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和所作所為。開車的那個叫劉志國,另一個叫趙德勝,都不是哈爾濱本地人,長期倒賣假冒軍用物資。這輛吉普車是從一個已經倒閉的運輸公司買來的,當時那家公司正在清盤處理資產,他們花了一筆錢拿到了車和一套還未過戶的牌照。貨物是從南邊進的,有穩定的進貨渠道。他們賣的時候從不固定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賣完一個區就換一個區,以免被人記住。他們不跟「清心功」有任何關係,也不認識發傳單的人。
陸衛東把筆錄合上,暫時沒有追問更多。他聽完了他們的供述,確認他們發不了傳單,也沒有任何與「清心功」相關的物證。他回到辦公室,把慶豐街的卷宗和「清心功」的材料分開存檔,放進了兩個不同的抽屜里。當天晚上,他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志平正在客廳里寫作業,聽見門響抬起頭:「爸,抓到了?冒充軍人的壞人?」陸衛東走到他旁邊坐下,隔了幾秒才回答:「抓到了。」志平又問:「那他們是騙人錢的,還是發傳單的那種?」陸衛東看了他一眼,也隔了幾秒才回答:「騙人錢的。發傳單的那種還在查。」志平沒有追問,低頭繼續寫作業。陸衛東在客廳里坐了一會兒,看著窗台上那盆乾枯的茉莉花,枝幹在路燈的映照下呈暗褐色,邊緣微微捲起。他走到窗前,伸手碰了一下最頂端的那根細枝,乾枯的枝條在他指尖微微晃動了一下,又恢復了靜止,然後轉過身,走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