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的回電是在第三天上午到的。
電話打進值班室的時候,陸衛東正在辦公室看齊亮那份橡膠助劑的分析報告。值班民警在走廊里喊了一聲「陸組長,瀋陽那邊來電話了」,他放下報告,穿過走廊接起聽筒。那頭還是上次那個粗啞的瀋陽口音,這次比上次快了一些:「同志,吳家全那家舊貨店我們已經查過了。店還在,人已經走了。隔壁商戶說他是上個月走的,走得很急,貨都沒來得及收拾完。店裡剩的東西我們看了一下,有不少仿軍需品,但都是樣品,量不大。」
「他去了哪,有人知道嗎?」
「沒人知道。我們問了一圈,有人說他走之前提過一句,說要去黑龍江辦點事,但沒說具體去哪。他那家店現在關著門,捲簾門拉下來了,鎖是新的。我們正在聯繫房東,看看他有沒有留新的聯繫方式。」
「那家舊貨店的登記地址是什麼?」
「鐵西區建設大路一段,門牌號我念給你。」
陸衛東拿筆記了下來:「那家店的房東聯繫上了嗎?」
「還沒。我們正在找,可能今天下午能聯繫上。」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值班室站了一會兒。窗外的天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暖黃色。他想著吳家全走之前說的那句「要去黑龍江辦點事」——如果他真的來了黑龍江,那他很可能已經到了哈爾濱,或者正在路上。而他在哈爾濱的聯繫人,可能就是那天凌晨在南馬路街口打電話的那個人。
他回到辦公室,把那本舊筆記本翻開到「吳家全」那一頁,在旁邊寫下「已離沈,可能已至哈」,又在下方畫了一道線。他沒有再往下寫,合上本子,拿出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茶。
上午十點多,南馬路那邊的外勤電話也進來了。接電話的是孫有才,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組長,平房那邊有動靜了。今天早上八點左右,有人從那間平房裡出來,騎著自行車往南走了。外勤跟了一段,那人騎到了道外區東直街附近,進了一棟居民樓,上樓之後一直沒出來。」
「他從平房裡出來的時候,帶東西了嗎?」
「帶了。后座上綁著一個編織袋,鼓鼓囊囊的,不重,像裝的紙。外勤沒跟太近,怕被看見,但他說那編織袋的大小和之前南馬路那間平房裡見到的那種差不多。」
「那他進的那棟居民樓的地址,你記下了嗎?」
「記下了。道外區東直街47號,一棟六層居民樓,外牆刷的是灰白色水刷石。」
「明白。」
掛了電話之後,他想起昨天那份1986年的舊卷宗里夾著的那張名單,上面列著幾個名字和備註。周德明和吳家全的聯繫如果跨過了這三年,那假冒軍人和清心功就不是兩條無關的線,而是同一條主幹的枝杈。他重新打開抽屜,抽出那份舊卷宗,翻到名單那一頁,又看了一遍那幾行字。周德明,男,三十歲,曾在廣東沿海某橡膠製品廠打工,後返鄉。那個「後返鄉」指的是回了哪裡,卷宗里沒有寫,備註欄里也沒有補充。如果周德明回了黑龍江,那他可能就是這條線上的一個節點,連接著南方工廠和東北的下線。
下午兩點多,瀋陽那邊的電話又打進來了。這次是瀋陽市局刑偵支隊的一個副隊長,姓趙,聲音比上午那個警察更正式一些,像是在辦公室打的:「陸組長,吳家全那家舊貨店的房東找到了。他說吳家全是今年四月份退的租,退租之前他把店裡的貨都處理了。房東說吳家全退租的時候帶走了兩箱東西,剩下的都是樣品,他已經清走了。退租之後他沒有留新地址,只留了一個電話,但房東試過,打不通。」
「那個電話的號碼,你還留著嗎?」
「留著,我報給你。是瀋陽本地的座機,但已經消號了。」
陸衛東把號碼記了下來:「那他退租之前,有沒有提到過要去哪裡?」
「房東說他提過一次,說是要去黑龍江找一個人,說那邊有人能幫他賣貨,量大。但具體是誰,在哪,他沒說。房東說吳家全這個人平時話不多,不會跟人說太多自己的事。」
「四月份走的——那他現在應該已經在黑龍江了。」
「有可能。如果他在哈爾濱落了腳,應該會有活動痕跡。你們那邊如果發現有人銷售大量仿軍需品,有穩定貨源和下線的,特徵對得上,可以先控制下來,從下游往上摸排。」
「好。」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了一會兒,在吳家全那一行的日期旁邊寫了一個時間點,然後把它放回原處,壓平紙張的折角,重新鎖好了抽屜。
傍晚,孫有才從東直街那邊回來了。他進門的時候臉上帶著一層灰,像是剛從外面走了一趟遠路回來,進屋後在門邊站定拍了幾下褲腿上的塵土:「東直街那棟樓,我摸清楚了。那棟樓住的人不多,大多是老人,年輕人少。外勤蹲了一天,看見早上進了樓的那個人一直沒有出來。傍晚六點左右,有人從那棟樓里出來,穿深藍色夾克,戴著一頂舊帽子,騎一輛自行車往南走了。后座上綁著一個編織袋,和早上進去的那個差不多,但方向是反的。」
陸衛東合上卷宗:「方向是反的——說明他們不是在同一條路線上交替移動,而是在形成一個穩定的循環路徑。倉庫、分發點、中轉站——這三類地點已經齊了,就差最後一個:終端領取點。」
「終端領取點怎麼找?」
「追蹤那個穿藍色夾克的人。他從那棟樓出來,騎自行車往南走了,那他就是移動的,不是固定的。只要沿著他走的方向摸下去,就能找到他在哪裡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