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河報出來的那個傳呼機號碼,陸衛東當晚就交給了技術科。齊亮對著號碼查了半天,回話說這是個本地傳呼台,號碼是今年年初開通的,機主登記名字叫"王建國",留的地址是道外區一個已經拆遷的老門牌號。
"那這傳呼機現在還在不在用?"
"不好說。"齊亮把查到的記錄攤在桌上,"傳呼台那邊沒有停機記錄,但也沒有近期的交費記錄。如果機主還在用,那他應該是提前預付了一筆費用。按這個台的標準,預付一年的話,現在還有效。"
陸衛東把那張紙折好放進口袋。預付一年,說明吳家全走之前就已經做好了長期不回來的準備。他不是去躲風頭,他是去鋪路。
劉長河被關進看守所之後,陸衛東沒有再去提審他。他知道劉長河知道的已經全說了,再問也問不出更多。但那條"吳家全去黑龍江找人"的線索,像一根魚刺卡在他喉嚨里。他翻出那張紙條,又看了一遍。紙頁邊緣已經被他摸得有些發軟了。他看著那幾個字:"他說他要去黑龍江找一個人。"找什麼人?找那個教他印傳單、賣假鞋、搭架子的人?還是找那個他準備把整個"清心功"交接過去的人?
第二天上午,陸衛東去了郵電局,查了劉長河說的那個傳呼機號碼最近幾個月有沒有被呼叫過。郵電局的人翻了半天記錄,說最近三個月內,這個號碼被呼叫過三次,一次是三月中旬,一次是四月底。兩次都來自同一個座機號碼——哈爾濱市南崗區一個公用電話亭,位於工人文化宮對面那條街上,還有就是劉長河呼過的那次。
陸衛東記下那個電話亭的位置,當天下午就去了。電話亭在街角,旁邊是一家國營副食店,門口擺著幾箱汽水和醬油。他問副食店的售貨員認不認識一個三十多歲、瘦高個、說話帶口音的男的經常來打電話。售貨員想了想說:"以前是有那麼一個人,隔一陣子就來打一回,打得時間不長,說完就走。不過有陣子沒見了,大概一個多月了吧。"
"他長什麼樣?"
"瘦,個兒挺高,臉白淨,戴一副眼鏡。穿著挺體面,像個坐辦公室的,不像干粗活的。他跟別人不太一樣,別人打電話都愛嘮,他打了就走,從來不買什麼東西。"
"他說話有什麼口音嗎?"
"東北口音,但不像是哈爾濱本地的,有點像更北邊那邊的,黑河或者嫩江那邊的。"
陸衛東道了謝,出了副食店。黑河。嫩江。他站在街邊,點了一根煙。他前世在嫩江當了五十年的養路工,那裡冬天能凍死人,夏天儘是螞蚱和蚊子,靠近邊境,地廣人稀。如果吳家全要找的人是從那邊過來的,那他在找的可能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接頭點,一條通道,一個能在邊境線上幫他把人接走的地方。
他回到省廳之後,給黑河市局打了電話。接電話的是個姓鄭的副所長,前年在一起案子裡合作過,說話乾脆。陸衛東沒有解釋太多,只說了句"幫我留意一個姓吳的、三十多歲、瘦高個、戴眼鏡的男人最近有沒有在黑河出現過,他之前可能在南崗區工人文化宮一帶活動過,說話帶嫩江一帶的口音。"鄭副所長應了一聲,說會留意。
掛了電話之後,陸衛東在桌前坐著。窗外的天光正在暗下來,下班的人聲從樓下傳來,說笑聲、自行車鈴聲、腳步聲混在一起,被晚風托著,穿過打開的窗戶湧進屋裡,在他桌面上落下一層薄薄的聲音,然後又被風帶走了。他在想劉長河那句話——"等他回來之後,就不會再賣鞋了。"吳家全去黑龍江找人,找的不是幫手,是接收人。他要把他在哈爾濱搭好的線,包括南馬路那間印刷點、東直街的印刷機、那批假軍需品的貨源和渠道、還有那份正被一批一批往外發的傳單,全部交到那個人手上。然後他退出去,抽身離開,像一枚已經被擰緊的螺絲從它固定過的位置被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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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黑河那邊回了電話。鄭副所長說他們確實留意到一個人,跟描述基本相符,在街面上出現過兩回,有一回進了工人文化宮旁邊的招待所,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走了,沒有登記住宿。
"招待所的人說,那人來的時候沒帶行李,空著手,走的也是空著手。"
陸衛東握緊話筒:"那他進招待所的時候,有沒有跟人碰過頭?"
"這個不清楚。招待所的人說那人是直接進去的,沒在門口停留,也沒跟人說話。二十分鐘左右出來的,跟進去的時候一樣。"
"他出來之後往哪個方向走了?"
"往北。出了招待所之後沿著主路往北走了一段,然後拐進了一條巷子,附近的人沒注意他後來去哪了。"
陸衛東掛了電話。窗外的天已經快黑了,路燈亮起來,把院子裡的楊樹影子拉得很長。他從抽屜里拿出那本舊筆記本,翻到記著清心功線索的那一頁。他在"吳家全"三個字後面畫了一個問號,又在"黑河"旁邊畫了一道線,在那道線的末端沒有打圈,只留下一個開放的缺口。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案件之間隔著一層他現在還無法完全看透的薄霧——那個被稱為"清心功"的組織,在他的記憶中,是九十年代中期才真正暴露的,是中央直接批示、公安部督辦才將它徹底剷除。而現在,那些人還在暗處籌備著,把自己藏在一個他還沒有完全摸清的位置上。
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看。窗外風聲嗚咽,吹得窗框微微發響。他站起來,把筆記本收進抽屜里,鎖好,拎起椅背上的外套,關燈,帶上門,沿著走廊往外走去。
五天之後的一個早上,陸衛東剛到辦公室,桌上的電話就響了。他接起來,那頭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沙啞,帶著明顯的嫩江口音,語速有些慢,像是在斟酌字句:"是陸組長嗎?我姓周,嫩江那邊過來的。我聽說你在找一個叫吳家全的人。我認識他。"
陸衛東握著聽筒的手沒有動:"你在哪兒?"
"我在哈爾濱,剛下火車。我住在站前招待所。你什麼時候方便,我過來找你。"
"你在招待所等著,我過去。"
他出門前給雷明打了個招呼,沒有多說,只說出去一趟,很快回來。雷明正坐在桌前整理一份材料,抬頭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站前招待所在火車站旁邊,是一棟灰撲撲的三層樓,門口掛著褪色的招牌。一樓的服務台後面坐著一個裹著棉襖的女人,正在嗑瓜子。陸衛東報了房間號,她抬手指了指樓梯口:"二樓,205。"
他上了樓,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臉膛曬得黝黑,顴骨上有一道舊疤,像是什麼東西划過後留下的痕跡。他看了陸衛東一眼,側身讓開了門:"請進。"
屋裡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隻搪瓷缸子,裡面還剩半缸子水,已經涼了。姓周的在床沿上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整理一個已經很久沒人問起過的故事。他開口的時候語速很慢:"我認識吳家全。他是我表侄,他媽是我表姐。他父親死得早,他媽一個人把他拉扯大。他小時候在嫩江林場長大的,冬天雪大,出不去,他就在家裡看舊書。他後來去南方打工,一走就是好幾年,回來的時候跟以前不一樣了。"
"怎麼不一樣了?"
"他以前雖然不愛說話,但人還踏實。回來之後說話變得很慢,看人不動聲色,像是在等你說完下一句,再決定自己要不要開口。他學會了一套說辭,能讓人聽完之後覺得他是對的。他跟我說過,他在南方跟一個人學了一套東西,能幫人,也能幫自己。"
"那個人叫什麼?"
"他沒說。他只說那人是個老師,教了他很多。"
"他這次回來找你,是為了什麼?"
姓周的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想該怎麼把那段話說清楚:"他說他在哈爾濱鋪了一條路,想把這條路交給一個可靠的人接手。他問我願不願意。我沒答應。我說我老了,不想摻和這些事。他說不急,他還在找人,等我考慮好了再告訴他。然後他就走了,再沒來找過我。"
"他什麼時候找你的?"
"今年春天。三月底四月初那會兒。他在嫩江待了幾天,然後就走了。"
"他有沒有說他在哈爾濱鋪的那條路,是幹什麼用的?"
姓周的搖了搖頭:"沒細說。他只說是一條能讓人找到方向的路。他說話總是這樣,說一半留一半,等著你自己去補那另一半。"
陸衛東沒有再追問。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你還記得他小時候在嫩江林場看舊書的時候,看的是什麼樣的書嗎?"
姓周的想了一會兒:"他那時候喜歡翻一本舊書,封皮已經沒了,裡面講的是古代養生和經絡穴位的東西。他說那本書是一個路過的老頭留下來的,後來那個老頭再也沒來取。他就一直留著。"
陸衛東站在門口沒有走。他想起李志宏在審訊室里說的那些話——"我翻了一年多,然後我覺得自己能行。"吳家全也一樣,一本舊書、一段經歷、加上足夠長的時間,最終把他們引向了同一條路。
陸衛東把他的聯繫方式記了下來,出了招待所。風迎面吹來,帶著站前廣場上煤煙和鐵鏽的味道。他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心裡想著吳家全對他表叔說的那句話——"等我考慮好了再告訴他"。他給吳家全留了一個選擇窗口,讓他可以選擇不參與。但吳家全離開嫩江的時候,也許心裡已經有底了——他表叔不會答應,他也不會等。他只是需要確認,然後在確認之後,繼續往前走他的路。
當天下午,陸衛東回到省廳,把那本舊筆記本重新翻開,在"吳家全"那一條下面添了一行字:"嫩江人,小時候在林場長大,曾得一本舊醫書,後去南方,帶回一套功法體系。已在哈爾濱鋪好接收渠道,尋找下一任接手人。未果,可能已離開黑龍江,另尋去向。"他合上筆記本,沒有再打開。
他想著吳家全手裡那本舊書,到底是誰寫的,經歷了多少道手才落到那個嫩江林場的孩子手裡,又經過多少次翻閱,才讓他相信可以在哈爾濱重新鋪路。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正在變暗,路燈已經亮了。有人從樓下經過,說笑聲被夜風托起來又放下,他沒去分辨他們在說什麼。